2008年3月24日 星期一
杜默雨 豆豆太后 後宮話風流 系列 -- 4
哈哈!談豆豆停下腳步,無聲地仰天長笑,只要她腦海裏浮現一只可憐的大馬七仰八叉躺在泥濘的水溝裏掙扎哀鳴,她就要大笑特笑!
「娘娘!娘娘!」寶貴害怕極了。平王爺真是太過分了,說什么娘娘不是娘的話,害娘娘氣得發瘋了。
「端木驥很討厭,對不對?」談豆豆振臂疾呼。
「對!」寶貴用力回應。
「端木驥是木頭馬、毒龍潭、赤蛇蝎、大臭蟲、黑心狼,對不對?」
「對!」
「端木驥壞心眼、冷心腸,活該一輩子娶不到老婆,對不對?」
「對!」
吼了幾句,談豆豆的氣消了。她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她還要再活五十年呢,沒必要現在就讓那只木頭馬活活氣死。
「咦?我們走到哪裏了?」她張開雙臂,仰望雨后天青的晴空,深深吸了一口爽冽的空氣。
不是走,是跑好嗎?寶貴拿手揉膝蓋,累得再也說不出話來。自娘娘受到平王爺的刺激離開勤政閣后,就像一頭蠻牛似地在皇宮裏亂跑,她只得緊跟在后,大概快將后宮跑上一圈了。
「雅樂軒?」談豆豆轉身瞧了頭上的牌區,蹬地跳上廊階,既好奇又興奮地探進虛掩的門裏。「我沒來過這裏耶。」
只見裏頭好大的寬敞空問,正面大墻繪有飛天仙女圖,一個個神容自在歡喜,姿態曼妙,可惜顏色褪了,失去淩波仙子的飄逸絕美。
墻邊擺放一座編鐘,幾只大鼓,幾個琴座,大概是太過笨重,樂師也就不搬走,擱放在這兒了。
遙想當年,此處歌舞升平,墻上飛仙曼舞,地上歌女競傃,鐘鼓齊鳴,仙樂飄飄,說不盡的當年帝王事,唱不完的后宮旖旎情,可如今人何在?情何在?獨留一座空幽的樓房,憑添蕭索。
談豆豆心生落寞,走到編鐘前面,取下丁字型的小木槌,往青銅甬鐘敲下叮地一聲。
音聲清脆,令人清心愉快。她圓眸綻出光採,舉手再敲,叮當叮叮當叮叮,她很快就抓到了音律,隨著那清越高緲的樂音唱了起來。
「開門郎不至,出門採紅蓮,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
軟嗓甜膩,如一道悠悠淌過的流水,輕柔地蕩漾在偌大的雅樂軒裏。
寶貴平日聽慣娘娘撫琴,可今日卻是第一次聽她唱曲,她驚喜地跑到編鐘前,雙拳交握胸前,仰慕地望著多才多藝的娘娘。
「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
談豆豆陡地止住歌聲,笑容凝結,小木槌舉在半空中,清揚的編鐘尾音猶繞梁不絕,似乎還等著接續下一個樂音。
她是孀居的皇太后啊,此刻卻在這邊大唱特唱什么「憶郎、望郎」的靡靡之音,要是教人聽清楚傳了出去,莫不教天下百姓恥笑她了。
她蹲了下來,苦惱地拿手抱住頭顱,心情又是直落谷底。
唉,今天是怎么搞的?思緒起起落落的,怎樣也高昂不起來……不不,不應該再想飛上青天了,而是應該安分地待在專門給老太后住的寧壽宮裏,學著如何將自己的心思撫平成波瀾不起的古井水……
咚!
雄渾的鼓聲震動耳膜,她嚇得彈眺起來,寶貴也嚇得上前抱住編鐘柱子,驚惶地四處張望。
「大風起兮——」沉厚宏亮的男聲響震屋宇,接著又是重重地「咚」一記鼓聲,倣佛是為這句詞加強氣勢;而在鼓聲回蕩之間,一句「雲飛揚!」又高聲揚起,再度伴隨更為強大磅薄的鼓聲,倣佛令人看到了一望無際、風起雲涌的遼闊天地。
大風起兮雲飛揚!心開了!揚起了!她成了飛仙,翱翔在大地之上,穿梭雲彩之間,翩翩起舞……
談豆豆不可思議地望向那個突然冒出來的擊鼓人。好個平王爺,還會敲鑼打鼓兼朗誦詩書呢。
端木驥照例很不敬地深深凝視她,繼續他的擂鼓吟詩。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雄勁鼓聲接連而來,就像一波又一波掩來的海濤,衝擊得談豆豆幾乎站立不穩。那穩穩握在他大手的兩只鼓槌不單打在鼓面,也打上她的心鼓,令她受到極為強撼的撞擊,渾身血液也為之沸騰:恍惚之間,似是看到一個器宇軒昂的武將,他站在草原上,英姿煥發,威武挺拔,所向披靡,他是三軍之首,是萬民景仰的對象……
等等!萬民景仰的對象應該是阿融,不是這只胡亂竄出的木頭馬吧。
「你、你敲什么鼓!我耳朵痛死了!」她很不客氣地道。
「本王擊鳴戰鼓,是為遠方將士提振士氣。」端木驥勾起微笑。
「最好你的鼓聲可以傳到幾千裏外的昆侖國啦。」談豆豆氣他老喜歡撩撥她的情緒,舉手就指向他道:「前方戰士浴血苦戰,你卻在這裏擊鼓作樂?」
「敢問老祖宗,妳手上拿的兩只棒子是什么?」
「呃……」談豆豆縮回手,不慌不忙將兩只小木槌挂回編鐘架子。是她不好,她對不起前方戰士。
「這場戰事並不怎么辛苦,只是個教戰演練罷了。」端木驥放下鼓槌,悠然踱出腳步,不時抬頭打量寬廣的雅樂軒,神情輕松地道:「若不出本王所料,皇上應該很快就用得上這兒來宴請岳將軍了。」
快打勝仗了?!談豆豆內心狂喜,卻還是故意繃了一張凝重神色,不想表現出自己的情緒受他所牽引。哼,那豈不稱了他的心!
「不信?」端木驥抬了眉,挑戰意味濃厚地道:「要不要賭上一賭?」
「賭就賭!」談豆豆不甘示弱,這家夥出現就是討人厭。「當然了,我天朝軍隊是必勝無疑,咱賭的是捷報傳回來的時間。」
「三天。」
「啥?」談豆豆猛搖頭。「不可能!十天。」
「老祖宗拿什么做賭注?」端木驥笑咪咪地問。
「你若輸,你任憑老身指婚,不得抗旨。」哼!非得廣求天下悍婦惡女,整治得他奄奄一息沒辦法上早朝不可!
「沒問題。」端木驥回得爽快,一雙黑眸直視她的腰問,凝聲道:「我要妳的香包。」
「你要我的香包做什么?」談豆豆臉蛋一熱,畢竟這是女子貼身之物,沒有隨隨便便給人的道理。
「侄兒家中茅廁穢臭不堪,需得娘娘的香包驅走臭氣。」
「這有什么問題!」談豆豆已經氣無可氣。人家拿到皇太后賞賜之物,莫不供奉為傳家之寶,他竟……「呵!你有十間臭茅廁,老身就賞你十個香包,這才不會讓你渾身臭氣上朝,污了神聖的金鑾殿!」
「侄兒先謝過太后伯母了。」
鹿死誰手仍未知呢!談豆豆昂起下巴,喚回旁觀戰事的寶貴。「寶貴,這裏空氣污濁得很呀,咱回去……」
「捷報!我軍大捷!」一個太監從外頭通道跑了過去,興奮大叫道:「我軍攻下昆侖國的國都,俘了他們的國王了!平王爺在哪兒啊?皇上急著找平王爺!快!分頭去找平王爺傳捷報!」
談豆豆驚訝地回頭,端木驥卻像沒事人似地取下編鐘的小木槌,一張俊臉還是似笑非笑地惹人心煩。
「喂!你根本就是知道捷報,這才跟我打賭嗎?」她質問道。
「不,我不知道。」端木驥微蹲下身,一邊敲著甬鐘不同部位,傾耳凝聽,一邊還能分神說話。「我只是沒想到昆侖國如此不堪一擊,不然剛才打賭的天數就縮短為一天了。」
「可你明明才指示皇帝如何調度糧草,怎么一下子就——」
「娘娘不懂軍機就不要胡亂猜測。軍隊回程也需要糧草。」端木驥愉快地敲起編鐘,幾個高低流暢的樂音立刻串成了曲子。
「啥?!」所以她一開始就入了他的圈套?談豆豆氣得跳腳,很想搬大鼓砸了他那張可惡的神氣馬臉。
「娘娘,願賭服輸。」馬臉又說話了。
談豆豆緊緊攬住了香包。天朝打勝仗是一大喜事,她也不吝惜送出一個香包,可她就是要爭回公道。
「這場打賭不公平,你是小人伎倆,存心捉弄我。」
「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端木驥竟然唱起曲兒來了。
「平王爺!」太監興匆匆地胞了進來。「原來您在這兒……」
「住口!」談豆豆大叫。
「皇太后?!」太監惶恐不已,立刻跪倒。嗚,他沒看到她呀。
「你起來,沒你的事,回頭到寧壽宮領賞。」談豆豆不願波及無辜,她是叫端木驥住口,不是叫太監住口。
他是故意唱的。她剛才唱的小曲全讓他聽去了,那么他來多久了?皇宮這么大,她隨便亂跑到這兒來,這樣他也能神通廣大地出現?
或者,他是存心跟蹤?
跟蹤她做什么?想找出廢掉太后的罪狀嗎?當王爺的都這么閒嗎?還會敲大鼓振奮人心呢……振奮?他振奮她的心?
她心頭一跳,不自覺往臉上摸去,那灼燙的熱度令她慌張地低下了頭。原來,她聽到他唱曲時,就已經渾身不自在地燥熱了。
蓮子,憐子,當她黯然自憐時,是否亦有人懂得憐她呢?
她臉紅了嗎?為什么臉蛋熱得蒸騰出眼裏的蒙蒙水霧了?
都是端木驥害的啦!想討香包用說的就好,唱什么曲兒嘲笑她的心事!在他眼裏還有沒有她這個皇太后伯母呀!
她扯下香包,本想遞給寶貴交給那匹木頭馬,但心頭鬱積一股莫名且無從發泄的氣惱,幹脆用力扔了出去,轉身大步就走。
弧線拋出,端木驥從編鐘后面飛身而出,長臂一撈,大掌接住。
「謝老祖宗恩典!」他的笑意更濃,眸光也更深了。
第四章
一個月后,龍翔宮,皇帝夜難眠。
「皇帝,老身求你了。」這是倚老賣老的哀兵政策。
「不行。」端木融難得擺出了皇帝威勢。
「阿融,我求求你了,你最孝順娘親了,我好歹也算是你名義上的娘啊。」談豆豆搬出親情攻勢,死纏著端木融不放。
「不行啦!娘娘,朕也求求妳了,嗚!」端木融簡直快哭出來了。「要是讓我的王爺王兄知道了,他就要廢掉我的帝位了。」
「你們不說誰知道!而且在這種大典上眼睛都不能亂瞄的,他絕不會看到的。」談豆豆拍胸脯保證,柳眉倒豎,豪氣幹雲地道:「再說他要敢廢你,老身就先廢了他。」
「娘娘啊,這還是不行,再說也得顧慮娘娘的安危……」
「阿順公公,快!」談豆豆直接找到目標人物,興奮地道:「咱倆差不多身材,你快將衣服扒下來。」
「嗚嗚,太后娘娘,您這是要了小的人頭啊!」隨侍皇帝的小太監阿順哭哭啼啼的,扯緊了衣襟不給扒。「平王爺那么兇!」
「再兇也兇不過老身,你們別怕他。好了,就這么說定了。」
「嗚,萬歲爺啊!」阿順一跤跪倒,扯著皇帝的袍襬,哀號道:「如果平王爺斬了小的,小的鬥膽要求,請您一定得為小的上一炷香,這也不枉小的服侍萬歲爺一場了。」
「嗚嗚,阿順,朕不會忘記你的!」端木融仰天長嘆,悲切地揮淚道:「說不定朕會比你先走一步,等著你過去服侍朕了。」
「嗚哇!」主仆倆抱頭痛哭。
說得好像是真的一樣!談豆豆只能目瞪口呆看著流有端木家搞怪血統的阿融,這孩子……深藏不露!
明明是一件大好喜事,卻被他們演得好像天快塌下來似地。
就算讓端木驥發現了又如何?他會有他的處罰對策,但絕對不至於殺人或廢帝。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經很明白這人雖然表面狂妄得令人發指,可實際底子卻是處處遵循法統和禮制,再古板不過了。
而且……她竟有一種期待他發現的渴望,然后見他氣得臉孔發青,用那冷冷的聲調跟她說理、鬥嘴,她再用力反駁回去,駁到他無話可說,只能心悅誠服,無比崇敬地盛讚天朝皇太后聰明睿智勇敢無敵……
「哈哈!」她雙手叉腰,志得意滿,總算可以扳回一城了。
「咦?」端木融和阿順發現太后「演」得比他們還精採。
「阿融,你長大了。」談豆豆恢復正常,拿手掌比著端木融的頭頂,感性地道:「去年才跟我一樣高,這會兒已經高我半個頭了,也越來越有皇帝的威嚴了。管姐姐每回提到你,都要開心地抹帕子,還不敢相信你竟然當皇帝了呢。」
「娘……」端木融想到委屈了半輩子的娘親,眼眶不覺紅了。
「可惜我們女人不能去那種場面,其實管姐姐很想看你神氣的樣子,她既然不能親自到現場,那就由我幫她瞧瞧,回去轉述給她聽了。」
「朕也可以說給母后聽。」
「那可不一樣。多一個人說說你的神氣不是很好嗎?讓你母后聽了高興,就算作夢也會笑,這樣子才能身體康泰、長命百歲啊。」
「這……」他可以不當皇帝,只希望娘親能開心。
端木融還在猶豫,卻見太后娘娘已經跑去追阿順扒衣服了。
天哪!娘娘是勢在必得了。他是不怕王兄廢他啦,但是冷面王兄鐵定會叫他看不完奏章兜著走了。
啊嗚!為啥娘娘總是要去招惹王兄啊。
午門,凱旋受俘大典。
談豆豆努力抑下興奮得快飛起來的心情,端正肅立,執穩手裏的拂塵,還刻意拿拂塵尾巴遮住半張小臉,認真地扮演隨侍皇帝的宦官角色。
她所站的地理位置實在是太好了,皇帝坐著,她站在他身后,還可以比阿融看得更遠、更闊呢。
廣大的午門廣場前,已是密密麻麻站滿了各式皇室儀仗,五彩旗幡隨風招展,獵獵有聲,將士鏜甲熠熠生輝,馬匹雄壯,軍容威武,充分展現出天朝的強盛軍威。
百官按品站立,談豆豆瞄了過去,爹照樣讓胖胖的周大人給擋住了,她看著爹露出來的官帽一角,逸出了孺慕的甜笑。
視線往前拉,端木驥就站在前方左列第二個位置,站第一的是他爹端木行健;老人家半瞇著眼,嘴巴一呼一呼地吹著胡子,而那匹木頭馬卻如老僧入定,目光沉斂,靜靜地等候典禮開始。
他真是鶴立雞群啊!一樣是日頭照大地,為什么他朝服胸前的繡金麒鱗就特別地閃閃發光,映得他那張線條深刻的臉孔格外醒目呢?
她仔細打量他的神情。那雙眼眸不笑時,看起來就是若有所思,深沉得令人難以捉摸;笑起來時,卻又老是似笑非笑,不知他是開心還是生氣,老姦巨猾得更教人猜不透。
也難怪臣子們怕他了。嘿!他們怕,她可不怕。同樣是人,他只是腦袋好些、出身好些、身形大些,難不成他還有本事將她吞了……
嚇!她藏在拂塵尾巴后面的笑容僵住,那匹木頭馬倣佛察覺她的注視,竟然往這邊看來了。
四目相對,她看到他眼裏陡起的訝異,正得意嚇到了他,可才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見他眸光轉為深邃,倏忽變成幽沉得不見底的毒龍潭了。
前頭的阿融肩膀抖了一下,她立刻用力往他瞪了回去。
亂瞄什么!瞧你嚇到皇帝了。她皺起眉頭,以目示意。
端木驥嘴角揚起,眼裏有笑,竟舉手拿袖子學她遮起半邊臉蛋。
呵!大男人學什么猶抱琵琶半遮面啊。談豆豆沒料到他竟敢在這種隆重大典上開玩笑,氣得將整只拂塵擋住臉,眼不見為凈。
她就是想看熱鬧,怎樣?!她就不信他敢當場揪她回宮!
就在此時,鼓聲震天,號角齊鳴,司禮官大聲喊道:「獻上戰俘!」
談豆豆立即站好,眼珠子還是禁不住瞟向端木驥,只見他又站得筆直,目不斜視;而他旁邊的端木行健也猛然醒轉,不再打瞌睡了。
兩名將官牽來一名神情驚惶的黑臉短頸銅鈴眼朝天鼻矮漢,站定在皇帝的面前,再一扯係在黑臉矮漢脖子上的白絲帶,喝道:「跪!」
黑臉矮漢早就渾身發抖,被這一聲雷吼震得雙腳直打顫,咚地就跪了下來,雙掌匍匐在地,完全不敢抬頭。
談豆豆用力捏緊拂塵,一股火氣往上冒。這個人就是膽敢跟她求婚的昆侖國國王?呵!也不瞧瞧自己的尊容和本事!以為天朝是小太后小皇帝就很好欺負嗎?沒多少斤兩也敢以卵擊石!可別忘了咱天朝還有一個英明神武、國之棟梁的平王爺呢……
嗟!怎又扯到他了。她心虛地瞄向端木驥,好像太抬舉他了吧。
司禮官大念特念昆侖國廢王的罪狀,念得越多,那黑臉矮漢臉色就越白,待罪狀一一數落完畢,全場數萬人鴉雀無聲,全將目光焦點放在他們的皇帝身上。
端木融神情肅穆,以堅定威嚴的聲音問道:「昆侖廢王,朕問你,你挑起戰端,破壞兩國和平,該當何罪?」
「嗚,嗚……」黑臉矮漢整個人都快趴平地上了。
「無用蠢物!」端木融袍袖一揮,大喝一聲:「拿下!」
「拿下!」兩名將官跟著附和大喊。
「拿下!」文武百官也齊聲大喊。
「拿下!拿下!」聲浪一波接一波,從前面傳到后面,由中間傳往旁邊,不到片刻,整個午門前已是一片激昂震耳的拿下之聲。
「拿下!拿下!拿下!」談豆豆感受到這股高亢壯盛的氣氛,也跟著雄赳赳、氣昂昂地大喊,反正小太監的聲音本來就像女聲,夾雜在軍七們響雷般的雄壯吼聲裏,誰也聽不到……
哇嚇!毒龍潭竟又往她這邊看來了。他聽到了嗎?不可能!然而端木行健見他兒子老往這邊看,竟也好奇地轉著兩只老眼,骨碌碌地胡亂搜尋。
談豆豆只好拿拂塵擋住嘴巴,再不甘心地咕噥兩聲拿下。
在群情激動的拿下之聲中,兩名將官拖走軟趴趴的昆侖廢王,隨后一列奇裝異服的人士進來,恭敬地下跪拜見。
「臣昆侖國王叩見天朝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端木融氣度沉穩地道。
接下來,昆侖國新王開始痛陳廢王如何荒淫無道,又如何不顧群臣反對與天朝為敵,再懇請天朝皇上念及百姓無辜,如今昆侖國在新王領導之下,願永世臣服天朝,年年進貢,絕無二心……
談豆豆望著阿融的背影,記下了這歷史性的一刻。瞧他坐得多穩啊,儼然已是泱泱大國天子的氣勢:再聽聽他堅定有力的聲音,誰敢相信這只是一位十六歲的少年呀……當然了,從未經歷如此場面的他,也是花了好幾天工夫反復演練,拿可憐的阿順公公當戰俘,經由「明師」在旁指導,如今才能表現出如此穩重威嚴的氣度。
哼,這個「明師」當然又是那匹馬了。瞧他涼涼地站著,意態悠閒,而阿融的龍袍都溼透背部了——她忽然明白了,聰明如他者,何必親自坐上這把龍椅呢,累死人了,不如下面涼快作怪……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昆侖國王的喊聲喚回了她的注意力。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群臣和將士也一齊高喊道:「天朝萬歲萬歲萬萬歲!」
端木融站起身,接受萬民朝拜,整個廣場的氣氛為之沸騰,萬歲之聲不絕於耳,響徹雲霄;這也是天朝新帝即位以來,第一回在公開場合露面,加上打了勝仗的加持,更讓皇帝的地位顯得無比榮耀尊崇。
談豆豆感動得熱淚盈眶。阿融不用再演,他站在那兒,身穿龍袍,君臨天下,無庸置疑地,他就是萬民景仰、四海歸心的天朝大皇帝。
這場弘揚國威的凱旋受俘大典安排得好啊——嗟,又是端木驥精心策劃的傑作!他果然是個很上道的輔政王爺喔。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天朝萬歲萬歲萬萬歲!」
談豆豆才不管那雙一直看過來的毒龍潭,忘形地大喊特喊了。
就知道端木驥不會輕易放過她。
一個張牙舞爪的龍頭大鎖挂上了禦書房藏書樓大門,分毫撼搖不動,談豆豆只能很用力、很用力地瞪住那鎖,然后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真的沒有鑰匙?」她盡量平和地問道。
「啟奏太后娘娘,鑰匙在平王爺那兒。」太監已是抖個不停。不關他的事啊。「平王爺收走小的鑰匙,小的說太后要……」
「知道了。」談豆豆轉身就走。
「咦?」太監倒有些驚訝皇太后這么簡單就放過他了,以前只要他開門慢了些,她就會催得好像火燒眉毛似地,可現在卻……走了?!
談豆豆鎮定地走出禦書房大院外;爹和阿融還在東閣上課,她不能吵到他們;端木驥和大臣們在勤政閣商議要事,她是通情達理的老人家,也不會過去幹擾政務。
噯!她真是要佩服自己了。后宮有幸,她是一個多么溫婉端莊、修養到家的皇太后啊……可恨哪!她捏緊了手掌,好你個蛇蝎心腸的老姦狐狸端木驥,他不提也不問她為何會出現在受俘大典,如今竟然使陰的了?!
「娘娘,怎么出來了?」在外頭等待的寶貴很詫異。
「寶貴,別看棋譜了。來,咱們賞蓮。」
「喔。」寶貴還是很疑惑,娘娘一天不看書就會睡不著覺的。
「哇,這兒的蓮花真漂亮。」談豆豆的目光立刻讓一池子的蓮花所吸引,興奮喊道:「來來!喊人移幾盆到寧壽宮去。」
才是春光燦爛,這裏已如盛夏,蓮花開放,形形色色,亭亭凈直,細長的綠桿撐出碩大嬌柔的花朵,這兒是粉紫掐白,那邊是嫩紅帶綠,蓮葉田田,蓮蓬並蒂,擠得一個石砌的蓮花池塘熱鬧極了。
談豆豆很難得地吹毛求疵;她剔去了太監搬來的鎏金銅缸,而是選了素雅的青花陶缸,再要求太監們小心移植,搬到寧壽宮。
忙了好一會兒,總算見到禦書房走出她想見的人,這也是她每日刻意等待、企圖在深宮裏重溫親情的唯一機會。
「爹,你們上完課了。」談豆豆開心地迎上前,照例拉拉父親的袖子撒嬌,卻見到了一位貴客。「咦!定王爺?」
端木融笑著解釋道:「皇叔聽說師傅教得好,所以今天過來旁聽。」
「老臣問候太后安好。」老王爺端木行健年紀大,禮數還是很周到。
「定王爺免禮。」雖然應該敬老尊賢,可是見到這位養出端木驥的老爹,談豆豆保持敬而遠之的態度,而且……他沒事來幹嘛,也想嚇爹嗎?
「談師傅真是好學問,不愧是當年寫得好策論的狀元郎啊。」端木行健推崇地拱手道:「老王今天真是獲益良多了。」
「定王爺好說。」談圖禹神採奕奕,回禮道:「老臣這已經是三十年前的舊事了,不足挂齒。還是平王爺一鳴驚人高中狀元,王爺二子三子也分任朝廷要職,這才是王爺教養有方啊。」
「說到教養有方,莫過談大人了。談太后勤儉端莊、賢淑文靜……」
嘔!談豆豆再聽兩個老人互相標榜兒女下去,她就會喪失今天午飯的胃口了;看來老王爺對父親沒有惡意,而且兩人互動良好,那么……嘿嘿……
「定王爺。」她開門見山地損道:「聽說你家長子不聽話跑去考狀元,結果狀元頭啣被摘了,還被先帝罰閉門思過三個月?」
「是啊。」端木行健坦承不諱。「這該死的不肖子,朝廷明文規定,皇室子弟不得應考科舉,他竟然化名應試,還佔了人家狀元的名額。」
「唉,真是不該啊。」談豆豆樂得繼續損下去:「定王爺,這就是你沒教好這孩子,所以越發讓他得意忘形了。」
「沒辦法,老臣教不動他呀。」端木行健一副無奈至極的表情。「老臣長子八歲就將定王府的書籍全看過了,十二歲閱完禦書房的歷代藏書,十三歲搏熊,十四歲殺虎,十五著書立論,十六歲中狀元,十七歲帶兵打仗……」他越說胡子翹得越高,神色也越得意。
「咳!」談豆豆故意咳嗽一聲,阻止老人家繼續賣他家的瓜。
真是一家狂人啊!端木驥的狂傲不是沒有原因的。
「小豆子,是著了風寒嗎?」談圖禹卻讓那聲咳嗽給慌了。
「爹,我很好,你不要擔心。」談豆豆心疼地道:「你上完早朝還得幫皇上上課,也是累了,那該死的平王爺,應該免你上朝的……」
「那就請皇上恩準師傅免上早朝吧。」期待已久的涼涼聲音終於出現。
「好!」端木融得了指令,很高興地道:「師傅,您明天起就不用早起上朝了,等上課時候再過來禦書房即可;另外,師傅教朕讀書很辛苦,以后在皇城行走就坐轎子吧。」多加這一條,王兄應該不會見怪吧?
「謝皇上恩典,謝平王爺。」談圖禹趕緊拜揖了下去。
「爹,你謝平王爺做什么?」談豆豆急忙扶住了爹,故意不看已經來到身邊的端木驥。「是他不懂得體恤老臣子的辛勞,還得我提醒他呢。」
「多謝老祖宗的教誨。」端木驥笑意很深,揖道:「臣亦深感老祖宗年老力衰,又得忙碌后宮事務,為顧念老祖宗的鳳體安康,所以鎖起藏書樓,請老祖宗莫再奔波往返,沒事就在寧壽宮歇著吧。」
「你!」一句句老祖宗,聽起來誠意十足,實際上就是不讓她進去,談豆豆火大了,喊道:「我要你開門!」
「請太后回宮安歇。」
「你沒有權力不開藏書樓。」談豆豆冷著臉,轉頭道:「皇帝,跟平王爺拿鑰匙,以后這禦書房歸你管。」
「啊,這個……呃,王兄,那個……」端木融很想幫娘娘說情,可是一見到板起臉孔的王兄,腦袋就忽然變成一片空白了。
「太后淘氣,請皇上不要一起淘氣。」端木驥冷冷地道。
「是。」端木融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哪一樁,只得乖乖低頭。
「他們到底在說什么啊?」老王爺和談圖禹面面相覷。
「七天。」端木驥望著小太后氣鼓鼓的粉頰,不覺嘴角上揚。「藏書樓整理書籍,灑藥除蟲,請太后娘娘止步,七天后再來。」
「這會兒又除什么蟲……」談豆豆識趣地閉了嘴,他又給她臺階下了。
畢竟太后喬裝太監這事過於離經叛道,受俘大典熱情過后,她縱有滿腔非去不可的理由,也說不出來了;她不願連累阿融和阿順公公受到端木驥的「荼毒」,更不想驚嚇父親。
「呵!你還當我非進藏書樓不可嗎?」她俯身輕撫移置水缸的蓮花,微笑招呼道:「皇帝,你瞧這蓮花很漂亮呢,我將這些花兒搬到寧壽宮去,下午就請管太后過來賞花吧。」
「好啊,朕陪母后過去——」
「好端端的蓮花養在水池裏,老祖宗做什么移到寧壽宮去?」就是有人愛殺風景,皇帝說話都敢打斷。
「這水池是用來防止禦書房定水用的,可卻密密麻麻長了一堆蓮花,水都看不見了,老身搬開幾株,才能讓人瞧著這是水池。」
「任誰瞧著都知道這是水池。」端木驥聲音涼得很。
「唉,平王爺只知政事,卻是不解老身勤儉持家的用心啊。」談豆豆慨嘆道:「蓮花可賞可泡茶,蓮葉可用,蓮子蓮藕可食,整株都是寶,要怎么用就怎么用,老身廣為培植,還可以為后宮節省不少開支呢。」
「這是專門用來觀賞的白蓮花,不產藕和子,不能拿來吃的。」
這他也知道!談豆豆確實不知這株蓮花的品種,但她不想露短,幹脆瞪了眼嚷道:「反正老身就要搬回去,難道平王爺連老身這一點點怡情養性的樂趣也要剝奪?」
「不敢。」端木驥十分恭敬地道:「老祖宗近來「安分守己」,不再垂簾聽政「幹預政事」,如今又找到了生活目標,臣高興都來不及了,又怎敢剝奪老祖宗的一點點樂趣呢?」
「呵,老身不垂簾聽政,是相信有人很喜歡當一個這也管那也管的沒事忙王爺,沒空欺負咱皇帝。」談豆豆道出了她的信任,卻也順便刺他一刺。「怎樣呀?平王爺,想不想告老退隱,陪老身賞蓮養花啊?」
「父王,換你輔政如何?」端木驥轉頭問道。
「嚇!你這不肖子,不要拖老父下水。」端木行健立刻賞他白眼。
「老祖宗,您也看到了。」端木驥擺出一張無辜至極的俊顏。「非臣不願,是臣不能啊。」
「皇帝!」談豆豆真是受夠他家父子了,只好把期望放在未來,愷切地訓勉道:「現在情勢比人弱沒關係,你要加倍努力,跟平王爺多學著點,將他的本事全部學過來,以后再一腳踢他下去。」
「唔……」端木融苦著臉,這教他要如何回應啊。
談豆豆自顧自繼續指揮太監搬移蓮花,端木驥則是雙手叉在胸前,站在水池前面擋路,臉上帶著高深莫測的笑意,頗感興味地瞧著那個故意對他視而不見的忙碌小身子。
「他們兩個見面都這樣子吵嗎?」端木行健悄悄地問。
「是的。」談圖禹已經漸漸適應了,拿起帕子抹汗道:「每回上完課,娘娘正好從藏書樓看書出來,王爺也會過來,一見面總要拌嘴的。」
「我家阿驥過來幹嘛?」端木行健瞧著兒子的神色,笑道:「成日在宮裏晃蕩,老是不回家吃飯,我都以為他迷上哪一個宮女了呢。」
「他是過來關心皇上的課業進度……」談圖禹帕子抹到一半,突然冷汗冒個沒完沒了,驚道:「可他從來沒問過皇上的課業,只是和娘娘吵架,難道……他真的想廢掉娘娘……」
「談大人放心,本王跟你保證,我家阿驥絕不會廢掉太后。」端木行健拍拍老人家的肩頭,給予膽小的談大人鼓舞和信心。
可是拍著拍著,老王爺的手卻漸漸地無力了,一顆心也忐忑了。
知子莫若父,他好像知道那個「宮女」是誰了。
天哪!這個逆天行道的不肖子啊。
唉!真是煩悶的后宮生活。
雖然談豆豆要為后宮的食衣住行各項雜務操心,也得用心養活蓮花不讓端木驥看笑話,但一想到那匹可惡的木頭馬膽敢罰她「禁足」七天不能進入藏書樓,她就非得找個東西泄憤不可。
「笨馬!糊涂馬!雜毛馬!這是誰找來的駑鈍劣馬啊?!」
宮廷騎射場上,皇帝好不容易學會騎馬,特地請來兩宮太后欣賞他的馬上英姿,可是皇太后似乎不怎么領情,才牽上馬匹,便是一陣惡評。
「這馬不好嗎?」管太后有些心慌。「那皇帝騎起來安全嗎?」
「母后您別擔心,兒臣的騎術練得很熟了,可是娘娘她……」端木融望向敬愛的娘娘,神情有些受傷。
「喔,皇帝別誤會,我是在說那匹馬。」談豆豆遙指騎射場邊上,正在閒閒牽馬散步的端木驥。奇怪了,走到哪裏都會看到他!
「是王兄?不不,是他的馬。」端木融總算明白娘娘是在指桑罵槐了,他好為那匹駿馬叫屈,不得不指正道:「娘娘,那不是雜毛馬。妳瞧牠渾身發亮的黑毛,就脖頸上一道閃電似的白毛,是以命名為奔雷聰。這可是天下絕無僅有的千裏馬,也只有王兄才配擁有這樣的神駒了。」
「果然是什么雞配什么蔥,哼哼。」談豆豆已是氣昏頭了。「寶貴,今天晚膳就傳一道蔥油雞過來吧。」
「雞……驥!」端木融好像看到一只咕咕亂咬的小母雞,忙陪著笑臉,速速離座。「母后,太后,請看朕騎馬了。」
管太后手裏緊緊捏著帕子,關愛之情溢於言表,但她不再開口叮嚀,而是鎮定地看著侍衛扶皇帝上馬。
皇帝拉起韁繩,談豆豆察覺她刻意壓抑的緊張,也就收起情緒,以輕松的語氣道:「管姐姐,妳說阿融是不是長大了?」
「是呀。」管太后的聲音還是有點緊繃,目光在看到馬匹踏出穩定的腳步后終於放松了,笑道:「娘娘妳看,阿融果真會騎馬了。這孩子呀,誰知道一年前還是個沒人理會、在宮裏亂跑、常常給人當作是小太監的皇子啊。」說著說著,她又感傷了。
「管姐姐,別再想以前了。」談豆豆拉了她的手,微笑道:「妳要想想阿融現在是皇帝,妳是太后,將來還會有皇后進宮,妳也可以年年抱皇孫,多開心呀。」說著說著,換她感傷了。
她只能抱別人的孫啊……她不覺望向曾經說她沒當過母親的端木驥,他這時已將奔雷聰拴在木柱上,正抱著手臂觀看皇帝騎馬。
哎呀,不想了。她搖了搖頭,又扯著管太后道:「管姐姐,我將尚食、尚服、尚寢三局歸妳掌理,好不好?」
「嚇!」管太后嚇了好大一跳,拚命搖手道:「娘娘妳是要嚇死我了,我沒念過書,什么都不懂,管不了后宮的。」
「阿融都可以當皇帝了,姐姐怎么不行?」談豆豆一點也不想一手掌控后宮大權,那對她來說是頭痛之事,她極力說服道:「更何況妳是皇帝的生母,由妳來掌理這些日常生活之事是最好不過了,而且妳熟悉了,以后教給阿融的皇后就順心了。」
「這……」管太后有些心動,燒飯縫衣她最拿手了。
想當年,她是禦膳房下頭的小小宮女,人家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一晃年華已過,她年近三十,仍然是一個任人差遣的雜役老宮女。有一天黃昏,她正在幫先帝的不知哪個寵妃燉煮安胎湯藥,忽然有人闖了進來,她以為又是哪個大臣在宮裏迷了路,轉過頭,就看到夕陽餘暉映出的黃袍一角,她嚇得不敢抬頭。身穿黃袍的男人不發一語,先是看了湯藥,沸騰的藥水咕嚕咕嚕地冒泡,男人突然抱住了她……
談豆豆見她神色恍惚,刻意笑得更愉快,語氣也更歡欣鼓舞。
「好了,管姐姐,就這樣嘍,以后我可不管那些吃飯睡覺的事了。」
或許,讓管姐姐忙碌些也好,畢竟管姐姐不像她可以看書解悶;阿融只會越來越忙,無法經常陪侍母親,而且管姐姐能夠正式掌握后宮實權,也不教賢妃淑妃她們看輕她了。
「娘娘,謝謝妳。」管太后忽然握了她的手,朝她微笑。
「謝謝?」
「娘娘,我知道妳的用心。」管太后略帶歲月風霜的平庸臉孔透出了一抹了然,既感慨又歡喜地道:「打從妳進宮第一回幫了我和阿融,我就知道妳是一個聰明靈巧的丫頭,我好高興老天給我送來一個好妹妹。噯!可我又覺得可惜,妳是這么好的女孩子家啊……」
談豆豆心一扯,忙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咽下梗在喉中的酸澀感。
管太后又道:「我聽宮中傳說,先帝會選妳為妃,是為了彌補當年談師傅的一樁冤獄……」
「嘎呱!」一聲奇異的叫聲自空中傳來。
兩個女人一邊談話,一邊仍將視線放在縱情馳騁騎射場上的皇帝,只見雲端突然衝下一只大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啄向皇帝的馬匹。
「啊!」端木融急忙拉起韁繩,卻未能遏止馬匹避開大鷹的攻擊。
四名驍勇健壯的侍衛一直跟在皇帝前后左左陪伴騎馬,一見大鷹攻來,有的立刻揮手趕鷹,有的立刻去扯轡口,還有的要跳上去保護皇帝,然而馬匹受到驚嚇,長聲嘶鳴,人立而起,隨之發狂地胡亂蹦跳,饒是四名侍衛武功再怎么高強,也近身不了那匹瘋馬。
更令人驚懼的是大鷹盤旋不去,好似跟那匹馬有仇,一再地飛近啄咬,馬匹則是不斷搖頭嘶叫,企圖躲避,端木融怎樣也控制不了馬匹,只能任牠四足狂眺,暴躁地在騎射場橫衝直撞。
場邊的侍衛和馬夫慌張地拿刀動棍,卻是不知如何去救皇帝。
「阿融!」管太后驚駭地站起,渾身劇烈發抖。
「死禿鷹!」談豆豆又氣又懼,抓起身邊的東西就扔了出去。
那只大鷹身形一滯,又長又大的翅膀想要拍起,卻是欲振乏力,鷹眼失了銳氣,碰地一聲,掉落地面。
可是馬匹還載著皇帝亂跑,場邊一片哭喊驚叫,黃沙茫茫中,突見一個高大穩健的人形站在場中,眼見他就要被瘋馬的亂蹄踢中了。
談豆豆一顆心已經快要跳出胸腔。阿融危險啊!端木驥更危險啊!他以為自己是良驥,就制伏得了那匹瘋馬嗎?他是不要命了!
「皇上,跳!」端木驥直直迎上發狂的馬,威喝大喊。
端木融正抱緊了馬脖子,不讓自己被甩下來,一聽王兄的指令,想也不想,雙腳便滑出馬蹬,放開雙手,任身子「跳」了下來。
與其說跳,不如說他是栽了下來。端木驥立刻矮下身形,長臂攫住皇帝,飛快一個打滾,堪堪避過馬蹄,也因為皇帝跳下之猛,加上躲避之勢極為勁疾,他收勢不住,隨即又抱著皇帝在黃沙中打了好幾個滾。
咻!飛箭射出,直接命中瘋馬,可憐的馬匹哀鳴一聲,倒地不起。
「皇上啊!」侍衛和太監立刻奔了過去,七手八腳「救」皇上。
端木融讓侍衛扶了起來,滿臉的塵沙,手腳猶因方才的驚險而微微顫抖,但他立刻拂開阿順遞上來的手巾,往朝他顫危危走來的管太后跪下。
「母后!兒臣不孝,讓母后擔心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管太后淚流滿面,不住地輕撫他淩亂的頭發。
「快端來熱湯,侍奉太后休息。」端木融起身,一邊吩咐宮女,一邊親自扶母親回到座位坐了下來,這才讓太監為他拂去身上塵土。
談豆豆一直沒有離開位置,因為她知道阿融會沒事;明眼人都看得出,端木驥的身手極好,他一雙健臂緊緊將皇帝護在懷裏,馬蹄會踩到的是他的身體,翻滾地上和碎石摩擦而過的也是他的血肉之軀……天!他扯破的袖子怎地臟臟紅紅的?!
這時端木驥已走到跟前,跪下叩頭道:「臣救駕來遲,讓皇上太后受驚了,乞請皇上降罪。」
騎射場所有的侍衛和馬夫也紛紛跪落,一個個不敢抬頭。
「平王爺,快起身。」端木融立刻扶起王兄,緊緊握住那雙救他的大掌,感激地道:「是你救了朕,朕不怪罪,謝謝你!」
「這是臣應該做的,請皇上不要客氣。」端木驥語氣平板,竟不忘借機擺出輔政王爺的臉色。「皇上的騎術和膽識進步了,很好。」
「平王爺受傷了。」談豆豆顫抖地遞出她的繡花帕子。
「啊!王兄!」端木融這才驚覺自己竟摸著王兄手臂的傷處,忙抓來帖子按住傷口,喊道:「快傳太醫!」
「一點小傷不算什么。」端木驥輕輕撥開皇帝的手,自個兒按住帕子,一雙冷眼卻轉向了小太后,冷冷地道:「太后娘娘,妳桃子打鷹的神技跟妳父親的銀子打人一樣厲害,可妳有沒有想過,萬一在混亂之中,打到了皇上怎么辦?」
「我想打誰就打誰,不會打錯的!」談豆豆急道。
「原來那只鷹……」端木融詫異地望向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大鷹。
「臣還請皇太后莫要逞一時之勇,因而傷害皇上造成憾事。」端木驥的聲音還是冷得像是冰塊,一點也不像此刻的夏日。
他救皇帝受了傷,談豆豆不想和他爭辯,可十只指頭卻扯緊了。他講得那么嚴重,好像她十惡不赦似;他能救皇帝,她就不能救嗎?!
「呃。」端木融試著緩和氣氛。「王兄也該休息了,朕請……」
「端木總管出來!」端木驥又吼道。
「王爺找我有事?」跪在前頭的一個年輕人爬了起來,他手上拎著一把弓,俊美的輪廓有些神似端木驥,正是定王爺的三子端木騮。
端木驥不管兄弟親情,怒視道:「你身為上駟院的禦馬總管,怎能讓皇上騎這種受不起驚嚇的馬匹?還有,馬匹的鬃毛和臉上色塊酷似鳥雀,因而讓老鷹誤以為是食餌,這點你也沒注意!」
跪著的馬夫差點要膜拜下去,莫怪人家稱讚平王爺英明神武了。
「王兄,你不要怪三哥。」端木融趕忙排解。「他教朕騎術,也教過朕如何在馬匹突然不受控制時的自保之道。你看,他也射死瘋馬了。」
「該罰的還是得罰。」端木驥冷著臉,高聲道:「本王以輔政王爺下令,禦馬總管端木騮有違職守,罰俸半年。」
「臣謝恩。」端木騮淡淡地拜揖道。
「大家都起來吧。」端木融趕緊插嘴。王兄很不高興啊,發生這種意外,他真的不想怪任何人……「啊!太醫來了,王兄你快給他看。」
「區區小傷,不勞太醫。」端木驥轉身就走。
「平王爺。」談豆豆喚住他。「你還是讓太醫瞧瞧,這裏沙石多,最好清理一下傷口……」
「臣用水衝洗就成了。」端木驥頭也下回,左手猶按在右手傷處,突然他揭起帕子,垂下左手,指頭松開,任那繡花帕子飄飛地面。
走了!談豆豆眼睜睜看著帕子掉落塵土,一顆心也像是被人棄擲在地,剎那間竟是令她好生難堪。
兇什么!她也是擔心他的傷勢啊!阿融有那么多人關照服侍,他卻一人冒險救駕還受傷血流不止,她不擔心,皇帝也擔心呀。走這么急是怎樣?呵!原來是去安撫他的愛馬啊。
還是他家裏有美妾,他趕著騎馬回去讓她包扎撫慰一番?
是沙子進了眼吧,她閉上眼,讓那莫名的酸澀感覺吞下肚腹。
端木融喚她幾聲,見她失了神,只好先扶著管太后回宮去了。
「心浮氣躁啊。」端木騮站在她的身邊,瞧著他大哥牽馬離去的背影,似是自言自語地笑道:「他的奔雷聰發情了,鬧了好幾天的脾氣,大哥牽來這邊找母馬配對,卻是找不到合意的。什么一定要相當對等的品種,又什么毛色要亮、眼神要精,還什么牙好聲壯、日行百裏。哼!要有這等好馬,我早獻給皇上了,還輪得到他挑給奔雷聰當老婆。」
「咦?」看來此人很值得一談,談豆豆睜開眼,問道:「你被他罰了俸,很不痛快?」
「罰就罰,反正我吃父王的,不差這么一點點俸祿。」
「聽說他沒有自己的王爺府邸,還是跟老王爺住在一起,那他的愛妾也吃你父王的了?」談豆豆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顯露出酸意。
「哈哈!」端木騮笑聲爽朗。「太后娘娘,他的愛妾就是咱天朝啊。」
「哦?」
「他愛咱天朝愛到骨子裏了,還牽連我和二哥出來為他效犬馬之勞。」端木騮指向前頭的雄偉宮闕,笑意俊朗,自嘲道:「我二哥負責守皇宮,是看門狗;而養馬、照顧馬的就是我,這不是犬馬之勞嗎?」
談豆豆想到宮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端木驊,不覺噗哧一笑。
很久以前,她就聽說定王府有三匹馬:端木驥、端木驊、端木騮,三兄弟各具長才,皇室子弟無人可及,甚至天下能人勇士亦瞠乎其后,如今有他們齊心保護皇帝,衛護天朝,她著實感到放心。
「你是端木騮?」這位濃眉大眼的三弟比起端木驥來,實在是隨和開朗多了。談豆豆看到他手裏拿的弓,頓悟道:「其實剛剛就算平王爺不出手,你也會想辦法救皇上的?」
「當然了。我們就這么一位寶貝的阿融堂弟,一定得好好愛護他。」端木騮將雕花竹弓轉溜了一圈,背到肩頭,手一攤,無可奈何地笑道:「可我大哥太愛表現了,兄友弟恭嘛,我只好讓他當英雄嘍。」
「你那一箭射得很好,你也是英雄。」談豆豆捏了一把冷汗,幸好那及時的一箭,不然端木驥不被馬踏死也斷了好幾根骨頭了。
「娘娘過獎了。」端木騮拱手笑道:「妳那一記打鳥功夫忒精準,阿騮佩服極了。不過呢,我大哥不太高興妳搶去他打鷹的機會。」
「哼,他什么都要爭功表現,以為任何事都非他不可嗎?」
「非也非也。」端木騮豎著食指搖了搖。「娘娘投石打鷹,應該跟阿騮對自己的箭術一樣,有十足十的把握不會打中皇上。可萬一打到了鷹,鷹卻不昏呢?那鷹是不是會惱羞成怒,反過來攻擊娘娘?」
「就算如此,我也不用他救。」談豆豆口氣很硬。
但她心頭的一角卻變得酸酸的、軟軟的。端木驥罵她是擔心她?
眼前倣佛出現一只兇猛的大鷹,揚拍翅膀朝她飛來,她嚇得發足狂奔,突然前面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大喊:「老祖宗,跳!」她雙腳彈起,噗一聲,就跳進了他的懷裏……
嗟!呸!啐!天塌了,水倒流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端木驥在意她?!嚇哈!她寧可讓老鷹抓走,也不給他救!
「阿騮,你家茅廁還需要香包嗎?」她杏眼圓睜,雙手叉腰,將滿腔羞惱嚷了出來。「老身再賞賜幾個下去,嘉勉你大哥今天的功勞。」
「什么香包?」望著好像有點抓狂的小太后,端木騮「恭敬」地退后三尺,解釋道:「我家茅房半日就得清理一遍,灑清水,鋪花瓣,點熏香,否則我父王在裏頭一卷在握,虎子一坐就是半個時辰,還得備上文房四寶供他老人家詩興大發時所用,裏頭並不用香包的。」
「啥?」談豆豆大驚。
那她的香包哪裏去了?莫下是讓端木驥扔進茅坑裏去了?!
氣死了!她望向騎射場,只見塵沙漫揚,數名馬夫和廄丁正在善后,遠遠的那端早已不見了端木驥和他的奔雷聰。
好樣的木頭馬!人不在還能氣得她直想繞著騎射場亂跑!
「娘娘啊!」寶貴扯住她的衣角,很明白太后接下來的舉動。嗚,娘娘想跑無所謂,可她站了老半天,腳酸了,是沒辦法陪跑了。
談豆豆感到寶貴的抗拒力量,只好很用力地深吸一口氣……這也是她讓端木驥氣到腦門充血時,除了努力鬥嘴鬥到贏之外的排解之道。
呵!奇怪了,為什么她的情緒要受他左右呢?
「沒事了,老身回宮了。」
「臣恭送皇太后。」端木騮不敢怠慢,送定貴客。
騎射場恢復平靜,午后日頭斜向西邊宮墻,大風吹起,一塊被遺忘的繡花帕子翻呀滾的,不知被吹到哪兒去了。
第五章
初秋,微涼清風吹拂,令人身心舒暢,端木驥站在熙華門前,卻是心煩意亂,竟不知是進還是不進。
進了此門,穿過回廊,走上碎石甬道,便是禦書房;不進此門,沿宮巷往前走,拐個彎,便出了皇城,回家去見老是叨念丟了大兒子的爹娘。
今日事已畢,他日日教導皇上批閱奏章,也日日看著皇上進步,他應該感到寬心,也應是放松心神的時候了,可為什么他還是覺得煩躁,好像有什么事該做而未做呢?
所向無敵的平王爺竟然無所適從?不,這不是他的作風。
端木驥睨視偷偷瞧他徘徊的侍衛一眼,很滿意地看到那侍衛慌張地垂下眼,手中槍戟輕輕抖動著,這才大跨步走進熙華門。
他也很久沒去豆小太后了——逗?還是鬥?豆豆?鬥豆?逗豆?他勾起嘴角,前方花圃盛開的海棠也倣佛笑容燦爛。呵,誰教談大人給女兒取了這么一個激起他旺盛「鬥」志的名字,怪不得他呀。
這時的她,應該還在藏書樓看書。自從他不再限定她進出藏書樓的時間后,她幾乎是整個下午都窩在裏頭,直到天黑了,不得不離開為止。
當太監冒著冷汗趕人時,她是不是又鼓起了紅撲撲的圓臉,微微翹著小嘴,不甘心地碰碰碰跳下樓梯,一雙大眼眨呀眨的,猶不舍地回頭望向書架,清靈的眸底聚起了一汪盈盈湖水……那是唱完曲兒的落寞惆帳,也是騎射場邊的擔憂心慌……
他停佇在禦書房前的蓮花池,視線凝定蓮葉間滾動的水珠。
水珠顆顆晶瑩,葉片承載不住,很快就滴落水面,濺起圈圈漣漪,一只烏龜爬動四腳遊過,劃破了蕩過心湖的浪紋。
「大哥,又兩株新植的九曲蓮被移走了。」端木驊出現在他身邊。
「她還真的養出興趣來了。」端木驥沒有轉頭,只是望著那只不知世事的悠哉烏龜。「聽說最近宮中常常吃蓮藕,皇上下午就喝了蓮子湯。」
「既然投其所好,為什么不直接進獻到人家的宮裏?」端木驊板著一張跟他大哥有得比的冷臉孔,很下悅地道:「還要我半夜摸黑偷栽花!我可是禁衛罩統領,不是花匠。」
「秋天了,蓮花大概不開花了,不會再勞煩你了。」
「我要忍受你到什么時候啊!」端木驊語氣強硬,表情卻是莫可奈何極了。「阿騮被罰俸,我要做苦工,到底你還是不是我們的大哥?」
「很不幸的,我正是你們的大哥。」端木驥笑意盎然。
「快天黑了,今晚我值勤。」端木驊瞪眼,直接趕人。「你要嘛快快出宮門,還是要我送幾塊面餅到勤政閣去?」
「我哪兒都不去。」端木驥直接走進禦書房。
想不到二弟一來,倒激得他蹦進這個猶豫是否該進來的地方。
過去,他要來就來了,甚至還會刻意選在皇上結束課程時來到,美其名是問候皇上功課,實際上是想來「逗」「鬥」那顆小豆子……
不是每一個「宮女」都可以帶回家的。自從父親給他一句暗示性十足的警告后,他竟然卻步了,刻意避開她了。
呵!他在怕什么?是父親多慮了。放心!他自知分際,絕不會做出驚世駭俗到連自己都不能接受的違背倫常之事。
他只是想……呃……好久不見了,想看看咱們的小太后罷了……
藏書樓廊前,寶貴和太監早就聽到他的說話聲音了,正戰戰兢兢地候立一旁。他大搖大擺走了過去,待一踏進藏書樓大門,腳步卻放輕了。
濃厚的陳年書紙味道撲鼻而來,這裏擺放了幾十萬冊的書籍,窮一生之精力都未必能看得完;足有兩人之高的厚重書架給予人極大的壓迫感,可卻有人樂在其中,寧可躲在裏頭不出來。
她應該在樓上。他悄悄地拾級而上。他檢視過她看過的書架,知道她愛看方志,像是縣志、府志,一本捧來就可以看上好幾天。他翻閱她看過的方志,實在不明白這種記載地方的地理、農產、氣候、官民等瑣碎事物的冊子有什么好看的。
穿過重重遮蔽光線的巨大書架,他心臟突地一跳,就看到一只坐在地上披頭散發的小鬼……
真是見鬼了!端木驥啞然失笑。她下坐在專供閱書的桌前,卻是盤腿坐在窗邊,就著漸漸西斜的光線,很努力地抱書啃讀。
日光打在她披垂而下的黑發,映出亮麗的烏金光芒,那張認真的小臉也罩在光線裏,閃動著誘人的粉紅色澤;嫣紅小嘴嚅嚅而動,似是誦念書上文字,右手無意識地把玩放置裙間的簪子,突然眼睛一亮,拿了簪子就要去蘸擺放旁邊的硯臺,忽而發現拿錯了,忙吐舌一笑,這才換了毛筆,趴到地上去寫字。
端木驥屏住呼吸,抑下突如其來的狂亂心跳。他不得不承認,他的老祖宗的確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姑娘,他很不想再看到她盤上老氣的宮髻,而是想看她那頭烏溜溜的年輕黑發扎起飛揚的辮子,或是簪上傃麗動人的紅花。她的美是青春活潑的,應該是在陽光下奔放縱笑的,而不是藏在這個幽暗的藏書樓裏……
該離開了。他別過臉,可身子卻定在原處,完全不願移動。他猛地握緊了拳頭,只好再將視線移回那張專注看書寫字的小臉。
只願時光停留,不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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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豆豆讓寶貴在外頭等著,自個兒躡手躡腳走到此處;仰頭一看,北風起,白雲飛,黃葉落,晃悠悠地跌在她的腳邊。
一抹莫名的凄涼涌上,狠狠地揪住她的心腸,她慌忙眨眼。她很忙耶,哪有空在這邊傷春悲秋、為賦新辭強說愁呢?
扶穩廊柱,她側耳傾聽東閣窗邊飄出的瑯瑯讀書聲。
「政者,正也。君為正,則百姓從政矣。君之所為,百姓之所從也。君所不為,百姓何從?」
端木融恭敬坐在桌前,誦讀禮記,他前面坐著授業師傅談圖禹。
「皇上可知這段話的意思?」
「大意是說,為君者應該行正道,做為百姓的表率。」
「皇上說得很好。」談圖禹諄諄教誨道:「子帥以正,孰敢不正。皇上應當修身修德,端正品行……」
雖然爹嚼著難以下咽的聖人之道,談豆豆卻是聽得津津有味。
時光倣佛回到了童年,爹在朝廷公務繁忙之餘,總不忘抽空教她讀書,而她老是提出很多疑問,不斷地問為什么爹當官這么忙?為什么娘會先去極樂世界?為什么皇帝每年都要選淑女?為什么太陽要從東邊出來?又為什么烏龜要在地上慢慢爬,不能給牠們安上一對翅膀飛上天嗎?
她眉眼裏溢出濃濃的孺慕笑意。那時的爹講話不會結巴,走起路來抬頭挺胸,一把濃黑的胡子威嚴又漂亮,她老愛鑽在他懷裏拿來編辮子,直到她十二歲那年……
「老祖宗在這兒,不怕吵到他們上課嗎?」一個十足惹人厭的涼涼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
「噓。」她拿指頭比在唇上,用力噓向來人,順便也用力瞪一眼。
好心情都被他破壞了,這人簡直是陰魂不散的鬼見愁!
端木驥但笑不語,微微偏頭,狀似認真地聆聽東閣裏頭的講課。
談豆豆以「你怎么還不走」的目光睨他,見他只是回瞄她一眼,她又不耐煩地揮手趕他。
「老祖宗不是還要進藏書樓看書?」端木驥又說話了。
「別叫我老祖宗啦。」談豆豆從齒縫進出話來,恨不得大聲嚷叫。
守在房門口的阿順公公都望過來了,她提了裙子就走,為了不吵到裏頭的師生倆,她此時只能盡快甩開這只木頭馬。
「皇上進步很快。」端木驥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后。
「那是皇帝天賦異稟,還有師傅教導有方。」她頭也不回地道。
「娘娘忘了是誰為皇上請的師傅嗎?這人眼力也很好。」
怎有人這么狂妄自大!談豆豆停步在藏書樓的廊下,在這個門禁森嚴、沒有閒雜宮女太監往來的禦書房裏,終於拉開了嗓門。
「請問平王爺,為什么你老是在皇宮裏晃來晃去呀?」
「臣關心皇上課業,所以前來關照。」
「呵!」談豆豆很不客氣地道:「你是想藉關照之名,其實是來考察你未來的居所,規畫你的三宮六院嗎?」
「哈哈!」端木驥狂笑出聲,駭得談豆豆往旁邊跳出一步。
瞧他嚇到小太后了。她敢道出他的狼子野心,還怕他這聲大笑嗎?
端木驥又有那種開心的感覺了,他更大膽地審視那張驚疑的臉蛋。
能被選入宮中為妃的女子,必定具備相當的姿色,她亦不例外。
圓圓的臉蛋代表福相,一雙清靈的大眼睛似秋水、若明星,至於其它的雪膚、紅唇、皓齒、烏發、秀肩,這些基本條件就不用說了;然而令他費解的是,何以這些秀美的五官姿色組合起來,卻脫不了那憨甜的稚氣呢?尤其是在長長的睫毛瘺眨之間,無意流露出她天真爛漫的純然黑眸,簡直就是一個在大街上跑跳、舔糖葫蘆的小姑娘了。
「臣如此公忠體國,老祖宗不能理解嗎?」他拉回思緒,笑看她。
「你敢再叫我一聲老祖宗,我我我……老身就……」氣死了!她還能將他推出去斬了嗎?耳膜猶回蕩著他的狂笑,震得她說不出話來了。
「是的,太后娘娘,臣憂勞國政,宵衣旰食,以皇宮為家,怎您就老眼昏花,是非不分,給臣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呢?」他很無辜地道。
「那我問你,皇帝即位快三個月了,為什么你不給他批奏章?」
「皇上從未學習政事,要他批閱奏章,他能嗎?」
是不能。談豆豆全身繃緊,意識到自己正跟一個思慮深沉而不可捉摸的老狐狸說話,她可得全神戒備,努力迎敵。
「你可以教他呀。」她揚聲道。
端木驥定睛看她,聲音沉穩有力。「頭一個月,皇上痛失父親,又要為先帝舉喪,他怎有心神看奏章?再來,新皇上朝,各國使節陸續來賀,又得逐日接見百官,皇上尚未熟悉朝儀,應付這些日常例行事務已感吃力,無暇他顧。臣為了為皇上分勞解憂,只好先代為批閱決行了。」
「那請問平王爺,你打算什么時候教皇帝看奏章?」她不再挖苦他可能奪位,而是直截表明她保護皇上的立場,要他給個答案。
「十日后。」他的答復出乎她意料之外。「待談大人講解完基本的為君之道,臣會每日教導皇上批閱一件奏章。」
「一天一件?」她不覺又揚高嗓音,是教烏龜定路嗎?
「一天一件,三十天三十件。若這三十件奏章都是具有實際內容,涵蓋士農工商、食衣住行、軍國大計,皇上是不是在一個月內,就可以扎實學得三十件政事?一年學得三百六十件呢?」
談豆豆不禁動容。木頭馬想得如此深遠,教她很想給他拍手叫好,可一看到那自信睥睨的姿態,她立即握緊拳頭,收斂起乍然而起的興奮感。
端木驥見她手臂微揚,神色一亮,可惜呀,老祖宗還是很討厭他,吝嗇給他一個慈愛的讚美。
「妳也應該明白,皇上其實是個聰明的孩子。」他又道:「只是先帝不在乎他的教養,因此皇上自己看書的結果,就是學問龐雜沒有係統,思考方式見樹不見林,欠缺帝王應有的恢宏格局。」
端木驥明白阿融的不足?!
「平王爺很用心輔佐皇上。」談豆豆不得不稱讚他一下,但她還是得試探這家夥的心思,於是又道:「若皇帝日漸嫻熟政務,待皇上明年十六歲大婚后,也該是他親政的時候了,老身到了那時自然不再垂簾聽政,你這個輔政王爺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不。皇上至少十八歲才能大婚。」
「什么?!」這人就是很喜歡控制別人嗎?談豆豆實在不想再拉扯喉嚨了,偏生就讓這家夥惹得虛火上升。「你到底有何居心?!」
「臣的確是居心叵測。老祖宗冰雪聰明,竟是無法猜透呀。」端木驥故意負著雙手,仰頭望天,一副徒呼負負的慨嘆神色。
「這跟我冰不冰雪沒有關係,自來太子或皇帝皆是十六歲大婚——」
「皇上未經太子養成教育,需要更多的時間補足。」端木驥照例打斷她的話,正色道:「皇上除了需要加倍用功讀書並熟悉朝政外,還得鍛煉身體,學習劍法搏擊射箭騎馬諸項武術,並抽空微服外訪,深入了解民間疾苦,若只知享受榮華富貴,廣納妃嬪,甚至沉迷女色,掏空身子,耽誤國事,那么,臣也只能為天朝另立賢君了。」
即使最后一句話威脅十足,但談豆豆不由得讚同他的說法。阿融的根基薄弱,她由衷希望阿融能更加有本事,這才能擺脫端木驥的控制。
「你這是要累死皇上嗎?」她還是為反對而反對,聲音卻弱了。
「請娘娘息怒……」另一個更弱的聲音顫抖地傳來。
「爹!」她歡喜轉身,三步並成兩步胞到老人身邊,搖著他的手,展露嬌美笑靨道:「講完課了?你辛苦了,我幫你挑了幾盒燕窩給你帶回去,仙娥姐知道怎么熬……咦?」
鼻頭冰冰涼涼的,才中午呢,怎么就掉了露水?她抬起頭,原來是片片柳絮似的雪花從天而降,天上的白雲也變灰了。
「下雪了。」她突然心頭一慌,明明爹就在她面前,她怎又會有那種驚恐無助的感覺呢?她忙更加努力地扯開笑容。「爹,我喚人幫你的轎子圍上厚呢氈,不要透風著涼了。」
「小豆子……」談圖禹忘了禮儀,眼眶微溼。
「阿順,你照太后說的,去為談大人備轎。」端木融以學生的身分站在師傅身后,回頭向太監吩咐。
「多謝皇帝。」談豆豆笑得更甜美了。「今天有學到東西嗎?」
「師傅學問淵博,朕受益匪淺。原來娘娘懂得這么多,都是跟師傅學的。」端木融總算記得自稱朕了,但他目光還是不敢往端木驥看去。
被大家故意忽略的端木驥不甘寂寞地道:「臣請皇上回宮用午膳,小憩片刻后,於申時一刻赴武宸殿練習搏擊之術。」
他一說話,談豆豆就覺得天氣陡地降溫,雪花也變得更多了。
「老……老、老臣該走……了……」談圖禹又結巴了。
「朕……朕該、該去慈慶宮陪母后吃、吃飯了……」天氣陰了,皇帝的童年陰影也蒙上來了。
「臣有急事啟奏!」急迫的宏亮聲音傳入,隨之那個跟端木驥相似的高大身形也像箭一樣地衝了進來。
「端木統領,請說。」端木驥沉著氣,他從未見二弟如此激動。
「昆侖國使臣來到京師,在大街嚷著要向天朝皇室求婚。」
「天朝絕不會將公主嫁給那個不愛洗澡的藩王。」端木驥皺眉。
「不,他不是請嫁公主……」端木驊遲疑片刻,望向了正睜大眼睛等他說完的談豆豆,鎮定地道:「是皇太后。」
第三章
金鑾殿上,群臣義憤填膺,怒目瞪視站在殿前的昆侖國使者。
使者高鼻深目,神色倨傲,下巴仰得快頂到屋頂了,他方才洋洋自得地念完他家國王的求婚詔書,內容當然是國王愛慕天朝小皇太后的美貌賢淑,懇請美人下嫁昆侖,永結兩國同心。
端木驥俊臉冷凝,刀子也似的目光在看到使者盯住紗簾不放時,頓時爆出吼聲:「滾出去!」
轟隆隆的回聲震得使者和大臣們全嚇了一跳,平王爺平日固然霸氣,但講起話來文謅謅的,如今破口大罵,顯然真的是氣到不行了。
「兩國往來,不斬來使。」使者勇闖虎穴,自然有他的膽識;只見他右手高舉詔書,笑道:「平王爺,你這不是待客之道啊,好歹先收下這份詔書,再想想怎么準備嫁粧訂日子啊。」
端木驥冷冷地道:「本王可以不斬你,但不保證你出了午門,不會被京城百姓扔石頭扔到頭破血流而死。」
「臣先扔!」護國良相顧德道一馬當先,抬了腳就要拔靴子。
一道銀光倏忽劃過大殿,咚一聲,一個硬物直接砸中使者的背部,群臣嘩然興奮,引頸四處尋找正義大俠,還有人鼓掌叫好。
周大人驚奇地轉頭,他身后照樣躲了惶惶不安的談圖禹,那微顫的右掌又揣住一錠銀子……嚇!病貓發威變老虎了,國丈大人好大的神力!
不過呢,什么不好扔,非得扔白花花的銀子?
「靴子好緊……」顧德道金雞獨立,還在跟他的靴子奮鬥。
「誰?!」使者再也端不出笑臉,兩道毛毛蟲也似的眉毛交纏在一起,嘴裏吐出了一串番話,再諷笑道:「原來天朝號稱禮儀之邦,如今小皇帝當朝,朝廷倒變成了玩彈子的遊戲場所了。」
端木驥仍是冷面以對。「你既來自無禮之地,就不需以禮相待。」
使者再度高舉帛卷,下巴抬了起來,傲慢地大聲道:「還請天朝皇帝接下求婚詔書……好痛!」
沒人看清是怎么一回事,只見使者喊痛,右手一松,那份象徵屈辱天朝的求婚詔書也應聲而落,讓一塊薄木片給割裂成兩半,掉在磚地上。
「哇!」今日朝堂之上真是臥虎藏龍啊。
護衛皇城安全的統領端木驊站在大殿門外,一手按住腰間佩劍,一手懶洋洋地樞著門板上剝裂的木片痕跡,準備等會兒退朝后,喊個工事太監來重新修補上漆。
端木驥的目光從門邊調了回來,聲音低沉而威嚴。「昆侖國使者聽著,本王會留你兩條腿、一張嘴巴,讓你回去告訴你們國王……」他說著,便稍一欠身,朝龍椅上的端木融恭敬地打了一個揖。「請皇上宣旨。」
「我天朝嚴正拒絕你們的無理要求!」端木融使出全身力氣大喊。
雖然皇帝的聲音稍嫌中氣不足,也沒有那種凍死人的冷酷聲調,但這一句聖旨已然激起群臣保家衛國的激昂情緒,人人心情澎湃,熱淚盈眶,齊聲高喊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砸!」顧德道總算脫下靴子,用力朝使者丟了過去。
高呼萬歲聲震耳欲聾,使者落荒而逃,而丞相起了頭,群臣也作勢拳打腳踢,恨不得一腳將那使者踢回昆侖國吃屎。
談豆豆單獨坐在簾子后面,雙手緊緊扯住坐墊。這裏沒有她插話的餘地,她只需旁觀垂簾聽政,看所有的人為她、為天朝出氣。
昆侖國存心挑釁,天朝絕無下嫁皇太后的可能,他們正可以藉此引發戰端侵擾邊境,這是不可避免的結果。
她頭一次感受到端木驥那股震懾人心的氣勢,果真只要他站在那兒,他就是整個大殿的重心,也是天朝命運所係的重要決策者。
皇上不能沒有他,天朝更不能沒有他。
雖說拒婚是維護天朝的尊嚴和國威,但她卻有一種被保護、被重視的感覺,好像端木驥那威嚇的一聲「滾出去」,就是要欺負她的壞蛋滾得遠遠的,以后別再來煩她。
從來就是她保護爹、保護管姐姐、保護阿融,什么時候她也可以讓人保護了?
她突然覺得累了,心弦繃了一整日,此刻才放松下來。
也或許,提防端木驥的戒心該完全放松了。
大殿上仍未安靜下來,群臣紛紛提出對策,她恍惚抬起眼,隔著一道簾子,正對上那雙注視過來的深黝黑眸。
「臣請皇上召開緊急軍機會議。」端木驥沉著地請求道。
「準奏!」端木融以前所未有的堅定聲音應允。
勤政閣外,一場早春細雨滋潤了大地,傃紅茶花綴滿水珠,溼涼的空氣中散發出泥土的清新氣息。
皇太后談豆豆駕到,太監和侍衛習以為常,沒有通報即讓她悄聲進入,隨侍的寶貴端盤捧盒,躡腳緊跟在后。
勤政閣是歷代皇帝批閱奏折和召集重臣商討國事的地方,后來先帝生病,端木驥登堂入室,囂張地在裏頭當皇帝批奏章,拿玉璽大蓋特蓋——這是談豆豆過去對他的觀感,直到她第一回進入勤政閣,才發現不是這么一回事。
皇帝的禦桌仍然空著,每天擦得光潔如新,端木驥另外在窗邊擺了一張小桌,上面迭滿了永遠看不完的奏折,靠墻角落塞著一卷鋪蓋,據太監說,這些年來,王爺往往看奏折看得很晚,就在勤政閣裏頭吃飯睡覺。
談豆豆不覺逸出微笑。難怪呀,不管早晚,老是見他在皇宮裏頭晃悠;這匹馬真有本事,即使忙得再晚再累,還是可以每天打理得光鮮亮麗上早朝去擺架子。
穿過回廊,進到裏頭房間,正好聽到端木驥又在考問阿融了。
「皇上,你批準岳將軍徵調民間糧草,是否有考慮到請誰調度?」
「啊?」端木融坐在只有皇帝才能坐的大桌前,神色一愣,想當然爾地道:「不是岳將軍派人拿聖旨要地方官開糧倉就好嗎?」
「開哪裏的糧倉?取多少糧草?當地糧倉若充當軍餉,是否會佔用民間的需求?如何彌補百姓的損失?又該如何運送?」
「這……」一連串的詰問讓端木融說不出話來。
「雖說戰事所需,朝廷要求地方官府和百姓配合,但各種瑣碎問題沒有處理好的話,不只擾民,嚴重的話還會延誤軍機。」端木驥語聲沉緩,似是警告的口吻:「皇上,你得全盤考量。」
「是,朕明白了。」端木融冒出冷汗。
他「怕」大堂兄怕得理所當然。人家這么厲害,腦筋一動就飛出三千裏外,將所有大小事情皆兜攏住了,他還得加緊迎頭趕上呢。
他陷入沉思。三個月來大堂兄一對一的教導很快就見到成效。
「嗯……丁侍郎和岳將軍相熟,又是剛從巡撫升任,不如就派他為糧運使,統領地方軍糧調度。至於王兄方才所提及的細節問題,就由他去統籌處理,再上報朝廷。」這樣也才不會累死他這個皇帝。
「好。」端木驥很滿意地道:「請皇上回復。」
端木融提起朱筆,蘸了蘸朱墨,挽起袖子便在奏折上振筆疾書。
談豆豆扯著簾幔,仔細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一天學一件奏折,巨細靡遺,深入思考,一件的內容就可以包含軍事、民生、甚至官員和朝廷之間的權力制衡,阿融果然可以學得很多啊。
端木驥教得很好。他不給答案,也不教阿融該怎么做,而是要阿融通盤考慮,再給予指引。
其實,端木驥沒那么壞,不是嗎?他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天朝……
「老祖宗怎不找張椅子歇歇腳?可別累壞了您的老骨頭了。」
熟悉的涼涼聲音傳來,她對他改觀的好印象立刻丟到九霄雲外去。
「娘娘請坐。」端木融歡喜地放下筆,起身迎接。
「皇帝你忙,不用招呼我。」談豆豆對「愛子」露出笑容,回頭示意寶貴將東西呈上。「管姐姐親手為你做了補氣的紅棗山藥糕,還熬了一盅桂圓湯,給你消渴定神,你若看奏章看累了,就歇會兒吧。」
「母后沒來嗎?」看到美食,端木融眼睛都亮了。
「管姐姐還在禦膳房教廚子做皇帝喜歡的口味。」談豆豆幫忙擺碟擺碗,笑道:「反正晚上就看得到皇帝了,不急著這一時。」
窗外吹進和暖的春風,拂散了勤政閣裏沉滯的筆墨氣味,帶來雨后的清爽空氣,也飄來了淡淡的清新荷香。
端木驥望定那個刻意忽視他的小太后,鼻間深深一吸,才是早春,荷花尚含苞待放,這是哪來的荷香?
她身穿嫩綠衫裙,除以翠玉簪子綰住一朵雲髻外,身上別無其它飾物,走動之間,身形輕盈款擺,裙裾如波晃漾,有如一片讓春風給吹來的青翠嫩葉,又似輕輕落在清澈水面的垂楊柳,蕩出了一池明媚的春光。
端木驥視線緩緩落在她腰問係著的粉藕色香包,心思也好像變成了不羈的風,隨那不斷輕輕搖擺的小巧玩意兒騰飛著。
微雨過,小荷翻,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呵!小太后還真有本事,竟能勾起他沉寂已久的風花雪月少年情懷。上回他念詩,是什么時候了?
狂風驟起,很快平息,然而餘波蕩漾,激起他心中某種不知所以然的情緒,搔癢著,牽動著,反倒令他很想興風作浪蓋下這池吹皺的春水。
他嘴角一牽,陡地握手成拳,緊抵桌面,收斂了眸光。
「呵!看到老身就擺臭臉?」談豆豆正好為他擺上一碗茶,一見他那張老虎準備吃人的臉色,就道:「這是管太后為你準備的點心,還不快謝恩?」哼,其實是管姐姐怕不給他吃,他就要欺負阿融了。
「多謝皇太后,多謝管太后。」端木驥手不動,眼不抬,只是動動嘴巴,淡然地道:「管太后不來是對的。縱使再怎么關心皇上,也應該謹守后妃本分,不要隨意進入勤政閣幹擾皇帝辦公。」
談豆豆的笑容僵住。他就是有這種喊水會結冰的本事!
「皇帝軍國大事繁忙,不能不顧著身子,我為皇帝送點心也惹到你了嗎?」談豆豆幹脆收回他的茶碗,孩子氣似地道:「不給你吃了。」
「天朝皇太后這會兒成了傳膳宮女了?」
「我是前來關心軍情,順道送點心。」
「不勞老祖宗關心軍情,這裏有本王就成了。」端木驥涼涼地道:「妳早朝要垂簾聽政,皇上念書要過去關照,下午還要陪伴皇上習武,現在皇上批奏章妳也來。」
「那又如何?」談豆豆反問道。
「臣是關心娘娘玉體,怕是要忙壞了。」端木驥逸出濃濃的笑意,以手支頤,抬眼瞧那鼓得圓嘟嘟的賭氣臉蛋,不勝感慨地一嘆。「唉!妳是個憂國憂民的好太后,可萬一憂勞成疾,一病不起,那也只好請皇上給妳封一個先妣聖母還是慈母皇太后的謚號,送入太廟永享祭祀了。」
「侄兒放心。老身絕對是千秋萬載,壽比南山,活得比你長久。你想什么勞什子忠勤誠正的謚號,先報上來,老身請皇帝為你保留。」
「呃,那個……」端木融想說,他並不想為他們任一人上謚號。
「皇帝吃點心!」皇太后嬌喝。
「皇上批奏章!」平王爺命令。
「唔。」皇帝閉了嘴,拿起筆,吞糕點,免得被流箭射中。
端木驥還是維持那不恭到極點的姿勢,又笑道:「說實在話,臣尚未娶妻生子,真不想這么早死,屆時成親還得請娘娘為侄兒主婚呢。」
「沒問題。」談豆豆欣然允諾,雙手叉腰道:「誰要嫁給妳,老身就賜她一百件皮裘,一百件厚被,免得她被你這個冷面王爺凍死。」
「娘娘說的好。想當平王爺的妻子,需得有強健的體魄,鋼鐵的意志,傲人的情操,不屈不撓的決心。」
「你是娶妻還是娶打架對手呀?」談豆豆聽不下去了,世間怎有這種冷酷無聊的男人呀!她不禁吼道:「你去娶一只母老虎好了!」
「哈哈哈!」端木驥太高興了,興風作浪成功!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談豆豆很習慣他狂妄無禮的笑聲了,逮到機會繼續教訓下去。「你遲遲不娶,還連累你下面兩個弟弟也不敢搶在你前頭成親,你最好回去給老身面壁思過。」
「這得怪我的爹娘了,誰教他們挑的淑女我都不滿意。」
「我替你挑!」哼!非得挑一只足以鎮壓他的特大只母老虎!
「有勞太后娘娘厚愛,臣擔當不起。」端木驥慢慢地收回笑容,放下右肘擱在桌上,冷了聲音道:「不是任何事情都得長輩出面的。」
談豆豆一愣。他突然正襟危坐端出臉色,害她沒辦法鬥嘴下去。
「老祖宗處處照看皇上,又要教皇上如何真正獨立作主?」
哦!繞了一大圈,他又回到原來的重點,談豆豆也一樣擺出臉色,再次強調道:「我是關心皇帝。」
「妳這是溺愛。」端木驥語聲更冷。「管太后也是。若非她懼怕本王,恐怕她也隨妳一起跟著皇上到處亂跑了。」
「母親關愛兒子是天性,平王爺未免說得太無情了。」
「關心孩子是天性沒錯,但請娘娘適可而止。皇上君臨天下,事事都得乾綱獨斷,展現泱泱君主的弘大氣度,可娘娘老跟在旁邊照看,莫不讓臣民譏笑皇上還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我跟在旁邊,是提防你虐待皇帝。」談豆豆跟他攤明了。
「若皇上跟本王一樣果決能幹,他還會被誰欺侮?他必須快快長大。」端木驥語氣狂傲,指向龜縮桌前的少年皇帝,目光直視瞠大了眼的小太后,冷聲道:「時候到了,娃娃就得斷奶。娘娘沒有當過母親,根本不明白為孩子斷奶的重要性。」
「說得你好像是人家的娘!我是沒當過母親,可——」
倣佛有一把利刀刺進心坎,談豆豆頓覺心臟劇痛,呼吸一窒。
她這輩子是不可能當一個真正的母親了,她也只能有阿融這么一個「兒子」和二十幾個記不住名字、年紀比她還大的公主「女兒」;將來死了,還會被送入先帝陵寢跟一個陌生老頭子睡在一起。
這是一個陌生而疏離的「家」。她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也不會再擁有丈夫;打從進了宮,就注定了她下半輩子的凄清孤獨。
好悲哀!但她知道悲嘆無用。念頭起了,她會立刻壓抑下去,忙著去看書、種花、下棋、處理后宮事務,讓自己鎮日像陀螺似地團團轉,往往晚上累得倒頭就睡,也才不會有夜長夢多的困擾。
或許……她這么「關心」阿融,只是為了讓自己有事做?
端木驥以利劍揭開她隱晦的心事,赤裸裸,血淋淋,她好狼狽!
若這是一場有輸贏的鬥嘴,那么,端木驥贏了,她說不下去了。
不是才下過雨嗎?怎地又雨霧朦朧了?她更用力撐住眼皮,維持和那冷酷眸子對峙的氣勢,任那可恨的俊顏在水霧裏緩緩地扭曲變形……
她不會哭的。早在進宮之前,她的眼淚就已經偷偷流完了。
「我不打擾皇帝了,請皇帝專心政事。」談豆豆轉過身,繃緊嗓子,淡淡地吩咐道:「寶貴,送上平王爺的茶點,咱們走。」
「娘娘!」端木融看出有異狀,想要起身追上去,卻又遲疑地望向端木驥,怯聲地喚道:「王兄,娘娘她好像……不太開心?」
「她不開心,天朝照樣國運昌隆。」端木驥照樣冷言冷語,一雙冷眸卻是直直目送那個孤單纖小的嫩綠影子離去。
「嗯,既然皇太后不適,朕想……過去問候……」
「臣突然有事外出。」端木驥猛地站起,沉聲吩咐道:「在臣回來之前,請皇上看完所有的奏折並擬好回文。」
「嗚。」端木融哀怨地從迭成小山似的奏折堆裏拿下一本。
算了,那是他們「大人」的事,他當「小孩」的無能為力,就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他還是得快快學習,快快長大,不能再讓大人們為他操心了。
杜默雨 豆豆太后 後宮話風流 系列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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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默雨 豆豆太后 後宮話風流 系列 -- 8
杜默雨 豆豆太后 後宮話風流 系列 -- 后記
杜默雨 豆豆太后 後宮話風流 系列 -- 2
「為什么要叫六宮呢?明明不只六座宮殿啊。」
新皇后談豆豆盤腿坐在青玉磚地,拿兩只圓圓的小手掌撐住圓圓的臉蛋,一雙圓圓的漆黑瞳眸盯住鋪滿地面的紙片,露出不解的神色。
她身穿雪青雲霞繡蝶宮廷常服,十數只銀蝶在衣衫上熠熠生輝,有如即將振翅而去;一襲打了百褶的裙襬撒落地面,像是開了一朵圓圓的大蓮花;長而整齊的秀發似一匹黑色絲緞,隨意披在身后,幾乎將她坐著的嬌小身形給淹沒不見了。
「想不透呀想不透……」她一眼望了過去,每張紙片皆寫上宮殿名稱,按后宮位置排列,再用小石頭壓住。「毓盛宮、慈慶宮、長春宮、月華宮、龍翔宮、寧壽宮、保福宮、錦繡宮……哇,是誰想出這么多名字?這人拼湊吉祥字眼兒的功力很高喔。」
她的問話沒人回答,宮女寶貴只是對著擺滿棋子的棋盤發呆。
「為什么這三年來后宮入不敷出?為什么賢妃和淑妃老愛吵架?為什么皇后一定要搬到鳳翥宮?為什么我只是吃頓晚飯,尚食宮女就擺出至少五十只碗碟?且讓我瞧瞧……」談豆豆往身后小山也似的書堆抓去,拿出一本「禦膳食表」翻開查閱,頓時兩眼發直,慘叫道:「嚇!皇后一日需食豬肉十六斤,雞鴨各一斤,米三升,面六斤,雞蛋十個,豆腐二斤,鮮菜十五斤……哇咧!這是在喂養祭天的神豬嗎?」
唉,娘娘又受到刺激了。十五歲的寶貴繼續保持沉默。不是她不敬,而是以她的才智,面對每天至少問出一百個以上的「為什么」的皇后娘娘,完全無能為力。
本來嘛,娘娘與世無爭,安分做她的寧妃,卻突然被拱上皇后寶座統禦后宮,諸多料想不到的雜務接踵而來,教她不頭疼也難了。
「為什么女人不能當皇帝?」談豆豆的疑問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為什么皇上得一直娶妃子,然后生一堆皇子讓他們自相殘殺?現今皇上只生阿融一個兒子很好,他很乖呀,可為什么皇上不立他當太子?又為什么皇后一定得養蠶?養蓮不成嗎……」
「禦書房。」寶貴趕快喊了出來。
「對了,我去禦書房翻書找答案!」談豆豆雙眸綻出亮採,一躍而起,隨手將冊子扔回書堆,提了裙襬就要穿過地上的紙片。
「娘娘,我幫妳梳頭。」寶貴忙將黑白棋子倒回碗裏,收起棋盤。
「我自己來。」談豆豆一邊走著,一邊已動手卷起她的長發。
「娘娘,離午時還有兩刻鐘,現在去是不是早了些?」寶貴早就算好時間,待娘娘梳粧打扮完,加上鳳轎抬過去的時程,兩刻鐘正好。
「不早不早。」談豆豆健步如飛,裙裾揚掃,將一張張紙角吹得飛振不已,氣呼呼地道:「那個小心眼的平王爺只讓我用上一個時辰的藏書樓,一寸光陰一寸金,我先去等著,等午時到了,太監一開鎖,我就衝進去。」
說得好像趕赴戰場殺敵似地,寶貴也只得趕緊跟上。
「咦?簪子呢?」談豆豆左手按住綰好的發髻,回頭張望。
「我幫娘娘找去。」寶貴趕忙跑回到方才娘娘坐的地方,翻開書堆和紙張,展開尋寶遊戲。
明明見到娘娘拿下白玉簪子,一邊問為什么,一邊苦惱地搔著頭皮,然后隨手擱在地上,這會兒倒是不見了?
「寶貴,別找了。」談豆豆沒空等候,轉身又走。「那邊好多支筆,隨匣拿一支過來吧。」
「筆?」寶貴瞄過腳邊淩亂的文房四寶,隨意抄起一支毛筆。
「娘娘,等等啊!」她急道:「我喚人幫妳準備轎子。」
「我走路比他們抬轎快啦。」
「娘娘啊!」寶貴抓著毛筆,努力趕上娘娘的腳步。
寶貴氣喘吁吁,感動涕零。皇后娘娘身強力壯,活蹦亂跳,不啻為暮氣沉沉的后宮注入一股令人振奮的活力啊。
只是……嗚,她好累!
初夏蓮花開,蓮瓣吐蕊,粉嫩含羞,像是初初長成的小閨女。
來到禦書房前的蓮花池,談豆豆不覺放慢了腳步,佇足欣賞那淺紫、嫩紅、玉白的各色花朵,一雙大眼睛也映出一朵朵清靈的蓮花。
禦書房大門突然打開,兩個太監候立門邊,迎出裏頭走出來的人。
「爹!」談豆豆驚喜不已,快步跑向前。
「小豆子!」談圖禹乍見女兒,亦是歡喜得擠出兩泡淚,隨即一驚,忙拉著袍襬欲跪。「不不!皇后娘娘,臣叩見……」
「爹啊!」談豆豆立刻扶住父親,既心疼爹的驚惶,又討厭極了宮中這些隔離親情的冷酷禮制,但她沒讓心情顯露臉上,而是像個小女兒似地拉著父親的手,嬌滴滴地道:「現在又不是朝廷典禮,別行大禮了。再說,打從立后以來,我都被跪得折了幾十輩子的壽了。」
「皇后娘娘天命所定,接受臣民朝拜乃是天經地義,不會折壽。」一道低沉嗓子冷冷地冒了出來。
「呵,我哪是天命所定,不如說是你平王爺的大手操弄吧。」
談豆豆知道說話的人是誰,她聽過他的聲音。第一回是他當迎婚使,迎她入宮為妃;最近則是在一個月前的冊后大典上,他以那獨有的冰涼低沉聲音嘰嘰咕咕念了一篇辭藻華麗、滿紙空洞的冗長聖旨。她頭戴沉重的九龍四鳳冠,臉上脂粉厚得她悶熱難當,卻是只能端莊肅立,恭敬聆聽,教她很想當場拔下鳳冠上的珍珠寶石,直接塞進他的大嘴巴裏。
過去礙於典禮場面,她戒慎恐懼,目不斜視,可今日她得好好瞧瞧這位打算奪權的輔政王爺的猙獰面目了。
頭一抬,迎上的就是一對深邃不見底的黑眸,好似黑黝黝的吃人毒龍潭喔;上頭兩道劍眉濃黑飛揚,果然煞氣十足;目光再往下審視,他鼻子很挺是怎樣?恐怕還沒走到門邊,那只鼻子就先敲門了;再看!薄薄的嘴皮子,象徵此人刻薄寡情;下巴方正,硬得可以拿來敲核果了。
嚇!沒事幹嘛長這么高?身材魁梧得像堵巨墻,壓迫感好重,她要是再看下去,就快喘不過氣來了。
她轉了轉仰得好酸的脖子,忙拉著父親退后一步,遠離危險人物。
「臣端木驥拜見娘娘。」端木驥任她去打量,目光亦是凝定在她身上,並不回應她剛才的話,只是神色淡然地打揖道:「祝願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音冷淡,毫無誠意。談豆豆望著那雙抱拳的大掌,「新仇舊恨」一擁而上,學他淡然笑道:「平王侄兒免禮,一邊涼快吃果子去,且讓本宮和老父敘敘親情。」
「噗……」寶貴趕緊閉住了笑聲,一旁的值班太監也很努力地不讓自己的肩膀抽搐。
「小豆子別……娘娘……」談圖禹開始冒冷汗了。
「皇后伯母不進藏書樓博覽群籍了?」端木驥神色如常,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那侄兒請太監鎖門了。」
「等等!」談豆豆要跳腳了,氣道:「我同我爹談心和進去看書是兩回事,你怎地忒小氣……唔?!」
她臉蛋驟熱,或許是站遠了些,總算一眼看全了他的面貌。
明明是兇神惡煞的五官,為什么組合起來就構成了一張俊逸絕倫、令她心臟狂跳、差點屏息的臉孔?
過去就聽說平王爺聰明絕頂,威武英挺,貌如天人,她還只當是民間過度神化這個文武全才的家夥,如今一見,果然所言不虛啊。
哼!人長得好看有用嗎?揣了一顆壞心肝,白白贈蹋了那張臉皮!
「娘娘,臣不小氣,臣的目的也是為了維護禦書房的珍貴書籍。」端木驥沒忽視到那張突然脹紅的稚氣臉蛋,目光仍是須臾不放。
「娘娘,我回去了。」談圖禹夾在兩人中間,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談豆豆眼睫一眨,掩飾她方才的失態,忙道:「哎呀,剛才我瞧見禦書房門口飛過一只吸血吸得肥嘟嘟的蚊子,眼睛好痛,今天不進去了。」
「眼睛疼?要不要請太醫瞧瞧?」談圖禹急道。
「爹,別擔心,我回宮拿清水洗洗眼睛就好了。」談豆豆當作沒看到那堵天下女人皆想撲上去的肉墻,拉了父親就走。「你是國丈大人呢,女兒請你上鳳翥宮吃頓宮廷午飯。寶貴,妳去吩咐傳膳……」
「娘娘,我還是走了。」談圖禹神情不安地往端木驥那邊瞧去,囁嚅道:「我得回去備課。」
「備課?」談豆豆不解地望向端木驥。
「談大人才高八鬥,學富五車,當年以一篇足以傳世的策論掄魁,如今三十年過去,更是以學問品德著稱。」端木驥看見那對纖巧的柳眉慢慢皺攏,他的嘴角也緩緩揚起。「所以我請談大人為皇子講學,方才就是到禦書房東閣熟悉環境。」
談豆豆既喜且憂,總算有人為阿融延請老師了,可這人卻是端木驥!
「我爹身子不好,不堪如此重任。」她立刻推辭。
「談大人老當益壯,不將畢生絕學傾囊相授,實在可惜。」
「我爹一個多月前才在早朝昏倒,平王爺親眼目睹,不可能忘記吧?!」她氣得握緊拳頭。還不是他突然說要立她為后,嚇壞爹了。
「是的。我也立刻召來太醫診治,並送上珍貴藥材,請談大人在府調養到康復為止。」端木驥還是那副涼死人的語調。「后來我才明白,那是談大人聽到娘娘立后,喜氣攻心,正所謂醫書有雲,狂喜傷心,喜則氣散,談大人一時氣血不調,所以才會昏倒。」
「呵!平王爺倒是懂得醫理啊。」談豆豆也不跟他客氣了,雙手抆腰,抬頭挺胸道:「我爹只當大學士,其它事不管,否則動不動就受到你的驚嚇,他的身子承擔不起。」
「敢問皇后娘娘,后宮能幹預政事嗎?」
「不能。」談豆豆咬牙切齒地回答。「可皇子才十五歲,本宮身為皇后,也有撫育教養的責任,關於他讀書之事——」
端木驥打斷她的話頭,斬釘截鐵地道:「臣這是任命談大人為皇子侍講師傅,屬於朝廷政事。」
好樣的平王爺!反正他就是獨斷專制,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了。
「況且談大人都應允了。談大人,我有驚嚇你、逼迫你、或是要你不眠不休勞神傷身為皇子講學嗎?」端木驥倒是露出了一張和藹臉色。
「沒沒沒……」談圖禹好想再昏倒一次。
「唉,談大人學問好,就是有一點不好,一緊張就會口吃。」端木驥無視於那對越睜越大的明眸,侃侃而談。「正巧我那位堂弟也是個怯弱的孩子,如果我為他延聘嚴厲的師傅,唯恐他不能適應,無法專心學習。談大人性情溫和,不兇不嚴,師徒之間彼此不構成壓力,正所謂教學相長,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平王爺,你這是什么歪理?!」談豆豆簡直想噴火燒木頭了。
哼!這不就是故意搏得關心皇子讀書的美名,可實際上卻是要阿融隨便念書,最好永遠平庸魯鈍,將來好讓他這匹木頭馬直接奪位嗎!
不,不能讓他看不起爹,更不能讓他欺負阿融!
「爹,你再將授課大綱給我看,我幫你琢磨出更好的講課內容。」她氣勢萬鈞,高聲道:「玉不琢,不成器,爹,我一定助你教出咱天朝最聰明睿智的皇……呃,啊……皇子。」
她聲音變小了。好險!差點就講成皇帝了;但在野心勃勃的端木驥面前,這個字眼太敏感,萬一被他猜忌,大家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她是無所謂啦,反正嫁入皇室,注定就是老死宮中,橫死砍死寂寞而死都沒差別,但她還得為爹的晚年著想,更要保護年輕天真的阿融。
她瞪向端木驥。為什么這人像座山似,動也不動,只會耍嘴皮子,站在那裏擋路,實在有夠礙眼了。
不只礙眼,還很刺耳。她發現他從一開始謙稱的「臣」,很快就變成唯我獨尊的「我」,果然充分展現他目無尊長的霸氣啊。
還有,侄兒可以這樣看伯母嗎?那雙毒龍潭似的黑眼珠子瞬也不瞬,就緊緊盯在她身上,看得她好像渾身爬滿了幾百只蜘蛛,十分不自在。
「本宮要回去了……」
「妳是娘娘的隨侍宮女?」端木驥總算移開目光,開了口。
「是。」寶貴低下頭,戰戰兢兢回話。
「皇后儀容不整,有失宮廷禮儀,妳該當何罪?」
「娘娘她……」嗚,是娘娘不讓她打扮呀。
「敢問平王爺,后宮誰最大?」談豆豆忍住氣,冷冷地問道。
「皇后娘娘最大。」
「既是如此,本宮怎么說、怎么做就是了,不關寶貴的事。」
「本王鬥膽請問,娘娘頭上那支狼毫小楷是怎么回事?」端木驥端出了他的封號,帶著不容忽視的主宰氣勢,臉上又勾起了笑意。
「這……」談豆豆往發髻一摸,面不改色,順口就道:「這是民間最新風行的發式,你們男人不懂就別問了。」
「娘娘如今是六宮之主,母儀天下,應有皇后的端莊儀態,又怎能追隨宮外俗媚的裝扮風潮呢?」端木驥還是直視那支當作簪子的突兀毛筆。
「平王爺,你未免管太多了。」
「娘娘,妳年紀小,入宮時間短,或許尚不明白諸多宮廷禮儀,本王這就請尚儀局的女官往赴鳳翥宮,為娘娘解說示範並教導宮女——」
「不需要!」
「若皇后有失六宮表率,本王隨時可以廢后。」
誰稀罕當皇后啊!談豆豆氣炸了。要立后的是他,要廢后的也是他,他以為選立一個年紀小、不懂事、沒有兒女的皇后,她就會乖乖聽話,任他操弄嗎?然后待皇上百年之后,再由她含淚虔誠地下了一道頌讚「平王爺溫良恭儉讓」的噁心懿旨,立他為帝嗎?
門兒都沒有!
「娘娘啊。」談圖禹微微顫抖,拉著女兒的衣袖。
「爹,沒事。」她驚覺父親的驚惶,立刻抑下滿腔怒氣,以不在乎的語氣道:「好吧,女官隨時可以過來,本宮候教就是了。」
「皇后娘娘果然受教,德懿風範足為天下婦女所景仰啊。」端木驥深深拜下一個揖,臉上笑容不褪,連那黑黝的深瞳也溢出濃濃的笑意。
木頭馬!黑心狼!毒龍潭!臭雞蛋!爛肚腸!談豆豆在心裏已經罵過千萬遍,直接撇過臉,不想再看那張姦臣笑臉。
「爹,我送你出宮……」
「娘娘!娘娘!」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個少年匆匆跑在蓮花池前的鋪石甬道上,緊張地道:「賢妃和淑妃打架,抓花臉了!我娘又去勸架,我叫她別去,嚇!嚇!王……王……王爺……」
一見到臉上帶笑的端木驥,皇子端木融的神色更為驚慌,不但話說不出來,兩腿更是打顫,呆立原地,再也跑不動了。
「阿融,我這就去。」談豆豆睨視端木驥一眼,那意思就是告訴他,看吧,你這討人厭的家夥,滾遠一點,瞧你嚇壞阿融了。
「臣送談大人出宮。」端木驥迎上她的眼神,笑得開心極了。
是正午的太陽太強了嗎?談豆豆眼睛一花,心頭一跳,好像看到了一張明亮俊朗的男人笑顏,眩得她幾乎睜不開眼了。
「勞煩平王爺了。」她忙用力眨眼,故意大聲道:「爹,要是平王爺敢再為難你,你盡管跟女兒說,你的皇后女兒會幫你討回公道的。」
談圖禹不敢回應。有其父不見得有其女,嗚,他膽子小得連螞蟻都踩不下去,哪敢去捋平王爺的虎須啊。
「阿融,咱快去。」談豆豆目送毒龍潭和父親離去,拉一拉端木融的袖子。「咦?你不是很急嗎?怎么不走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么高興。」端木融本來就對這位堂哥敬畏有加,此刻更是瞠目結舌,渾身發抖。「啊嗚,好恐怖喔!」
禦花園,迎春池畔,花殘石亂,一群女人分三處鼎立。
皇后談豆豆擺出一張嚴肅臉孔,盡量壓沉略嫌稚嫩的聲音。
「賢妃,妳搬到月華宮。淑妃,妳搬到保福宮。給妳們三天時間搬家,三日后,本宮會親自拜訪妳們的新居所。」
「不搬。」賢妃一口拒絕。
「呵,妳以為能當多久的皇后?倒擺起架子來了!」淑妃嘴巴更惡毒。「不過是個沒被寵幸過的處子,也敢管到陪侍萬歲爺三十年的妃子!」
「本宮要妳們搬家,是為妳們好。」談豆豆沒被激怒,還是努力板著臉孔。「賢妃娘娘,妳屬蛇吧?」
「那又怎樣?」賢妃的臉上有一道被淑妃抓傷的爪子印。
「今年蛇犯太歲,而妳現在所住的萬祥宮又與擺放歷代帝后畫像的神和殿方位相衝,先人福蔭無法庇佑妳,妳只好噩運不斷,還累及子輩。妳仔細想想,開春以來是否諸事不順?」
「嚇!」賢妃大驚失色,難怪她和淑妃老是互看不順眼,又當不上皇后,她所生的兩位公主婚配也不順利,一直找不到駙馬。
「記得淑妃娘娘妳的錦繡宮前方有一塊奇石吧?」談豆豆望向露出渴望神情的老淑妃。
「是啊,皇上說那是鎮宮之寶。哼,賢妃她想偷偷挖走呢。」
「千萬不能挖,一挖就泄了我端木家族的地氣了。」談豆豆臉色凝重,又道:「淑妃,妳命輕又偏陰,卻天天見到這塊極為貴重的靈石,我問妳,妳是否常常覺得身體不適,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嚇!」淑妃摸上心口,剛才她就被賢妃壓到地上,差點爬不起來。
「唉,本宮略識風水,只能告知兩位姐姐這番道理,天機不可泄露,本宮點到為止。」談豆豆轉身欲走。
「娘娘,我們立刻搬家!」賢妃和淑妃異口同聲,各率宮女太監火速返回,準備移往更好的風水寶地,來日再鬥。
「呼!」談豆豆大大喘了一口氣,揉揉板得快抽筋的圓圓臉蛋。
什么風水之說,全是她胡謅出來的。她參詳后宮地圖半天,發現賢妃和淑妃住得太近,動不動就在禦花園碰面,兩人個性本來就愛計較,過去鬥傃爭寵是出了名的,如今一個搬到西北角的月華宮,一個搬到東南角的保福宮,至少不常碰頭,眼不見為凈,多少還給后宮一點清靜吧。
「娘娘,妳好厲害,三兩句就解決了。」裕妃管娘娘又感動又崇拜地道:「果然是讀過書的大官閨女,妾身是萬萬不及妳呀。」
「管姐姐,妳怎又跑出來勸架了?」談豆豆拿出帕子,為四十幾歲的管娘娘擦拭臉上污漬。「現在我是皇后,有權力管教她們了,妳就別老是出來當和事老,瞧妳讓她們給推到花叢裏,弄得一身臟了。」
「她們老愛吵鬧,妾身心想后宮不平靜,萬歲爺臥病在床,也會感覺不舒坦吧。」管娘娘轉過了頭,神色變為迷茫,望向遙遠的龍翔宮。
管娘娘很愛皇上吧。談豆豆見到她眼裏浮起的淚花,也注意到她眼角明顯的紋路,心頭突然為她抽痛了。
她只是皇上眾多女人之一,可皇上卻是她的唯一啊。
由於皇上不喜歡阿融,且這幾年平王爺繼承皇位的傳言甚囂塵上,所以管娘娘和阿融在后宮的地位一落千丈,諸妃都不將這對母子當作一回事。
「管姐姐別擔心萬歲爺的病情,有高明的太醫在照顧呢。」談豆豆好聲安慰,輕輕拍撫有些失了神的管娘娘,又忙拿眼向一邊的端木融示意。
「娘,我扶妳回去。」端木融貼心地扶住娘親。
「這樣吧,你們一起到我那邊吃飯。哇!鬧了這半日,都已經未時了。」談豆豆按了按肚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不禁笑道:「好餓!」
「娘娘,不好意思,老是打擾妳。」管娘娘也露出笑容。
「一起吃飯才熱鬧,不然那一大桌菜我才吃不完呢。」談豆豆用力拍拍跟她一樣高的端木融,豪氣地道:「阿融還在長大,多吃點,這才會長得又高又壯,以后誰也不怕了。」
一行人步履輕快,往鳳翥宮而去,渾然沒注意到后方百尺處一座居高臨下的「聚景亭」裏頭的兩個男人。
端木驥還是挂著他那神秘難解的笑意,目光凝聚在身上翩飛著十數只閃亮銀蝶的跳躍小個兒。
跳躍?他又搖頭笑了。皇后走起路來蹦蹦跳跳的,成何體統!
還好她總算知道拿掉那支毛筆。為了擺出皇后威儀制服兩位老妃子,她倒是很快梳上高聳的宮髻,插上金簪和珠翠,耳朵也戴上老氣的鑲金珍珠耳環。呵,原來那個宮女手腳挺快的,根本不需女官教導嘛。
可他怎覺得還是松松挽了一個雲髻、插上一支毛筆的她比較順眼?
「大哥,你挑她為后,是給自己找麻煩。」身邊的宮廷禁尉軍統領端木驊也隨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不,我期待挑戰。」端木驥收斂起笑容,眸光幽深。「當每一個人都怕你、聽你的時候,你會不會很無聊?感到人生很乏味?」
「你野心很大。」端木驊面無表情,冷冷地道:「自己想玩也就罷了,還連累我們當弟弟的為你效犬馬之勞,我怕了你了。」
「統領大人,你武功高強,勇者無懼,請你這幾天盯住宮門,嚴防太監宮女趁搬家時,偷盜皇室財寶出去,改日本王再晉封你為大將軍。」
「謝謝,不用了。卑職職責所在,不勞王爺叮嚀。」端木驊雙手一拱,很沒有兄弟情分地趕人。「王爺慢走,不送。」
噯,他怎么到處被人討厭呢?端木驥悠哉離去,一路遇到不少太監和侍衛,每個人見到他,莫不必恭必敬向他問好,恭候他路過;待他走了幾步,一回頭,就見他們像是見到妖魔鬼怪似地落荒而逃。
他摸了摸下巴。呵!也該回去他的勤政閣吃飯配奏章了。
第二章
在一個悶熱的夏日夜裏,皇上歸天了。
談豆豆跪在龍翔宮的寢殿裏,呆呆地望向龍床那位蒙上白色方巾的老人,擠不出一滴眼淚。
「嗚嗚,萬歲爺,你怎么就走了……萬歲爺啊!」
她身邊的管娘娘哭得渾身發抖,賢妃和淑妃在此時也不忘較勁,賢妃拉高一個哭音,淑妃也跟著拔尖一個哀號,阿融則是低頭咬唇,握拳強抑內心悲痛,默默流淚。
每個人都很傷心哪。談豆豆眼眶溼溼的,但這仍然不是為皇上的逝去而哭,而是感染了周遭的悲傷氛圍所致。
她太不敬了,可她傷心不起來,她甚至懷疑床上那人是她的丈夫。
她只見過他兩次面:一次進宮,一次死亡,他皆躺著昏睡;而她,是他名義上的妻子,既無情愛,更無交合,只靠一個封號維係他們的關係。
打從選妃后,她就有久居深宮的心理準備。她明白,若無意外,她一定比皇上活得長久,她今年十七,若能活到七十,那還有五十三年——她心口一窒!宮中日月長,未來漫漫的五十年歲月裏,她將局限在這塊高墻深苑裏,即便備受禮遇,衣食優渥,她亦早有規畫她的孀居生涯,但她就是無法壓抑突如其來的窒息恐懼感。
那種感覺好似陷在井底,她只能見到白雲藍天,卻無法爬出去一覽外頭更廣闊的大好天地……
她忙深深吸了一口氣,抹掉不知所以然掉下的淚珠,抬頭環視跪成一片的內眷,忽然發現到,跪在皇上床前的不是親生兒子阿融,也不是她這個皇后妻子,而是定王端木行健和平王端木驥兩父子。
她心頭大敲警鐘。天朝立國以來,不是沒有兄終弟及的例子,若由定王繼承皇位,將來再傳給那只木頭馬,既是名正言順,又合乎法統;或者省了這步驟,如大家所料,直接由端木驥接大位?
正在驚疑不定,端木行健一直握住皇上的手放開了,轉過了身子。
「大行皇帝已去,國不可一日無主。」端木行健一把花白胡子沾了涕淚,哽咽地道:「先皇未立太子,此時該為我的老哥哥立嗣了。」
「啊?」啼哭聲戛然中止,一雙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全轉到跪得直挺挺的端木驥身上。
「老臣請問皇后娘娘的意見。」端木行健又道。
談豆豆陷入兩難。捫心自問,端木驥固然霸氣討人厭,但他文武兼備,又嫻熟政務,十足具備成為君王的條件;端木行健只是禮貌上詢問她,她最好無須回應,以保將來的富貴平安。
可阿融才是皇帝的兒子啊,雖說阿融勢單力薄,毫無希望,她也不敢直接講出阿融,免得端木驥記恨,將來對阿融不利;但她實在不願意讓端木驥太輕而易舉當上皇帝,唯恐他越發得意忘形,成了昏君,不如還是召來大臣一起議定新君吧。
「本宮——」她才說兩個字,就被一個冷硬的聲音給截斷了。
「既然皇后娘娘不表示意見……」端木驥一開口,全場屏息,靜得連風吹燭火也像是北風狂吼。
他目光如炬,低沉的聲音傳遍整間寢殿,直直鑽入每個人的耳朵。
「依照天朝祖制,立嫡或立長,臣請立大行皇帝之長子端木融為帝,請嗣皇帝即赴金鑾殿登大位,接受百官朝拜。」
「嚇!」寢殿內一陣抽氣聲,似乎連老皇帝的覆面方巾也顫動了。
「什么?」端木融好像聽到自己的名字,茫茫然抬起頭。
「我的阿融?!」管娘娘驚嚇不已,臉色刷白。
「臣平王端木驥叩見皇上。」端木驥神色沉穩,說著就往端木融拜伏下去,朗聲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端木行健也跟著叩頭。
「啊!王……王爺……」端木融乍見叔叔和大堂兄拜他,如夢初醒,頓時嚇出一身冷汗,舌頭打成一團死結。「別、別……我不行……那個、那個……你們……」
「臣恭請皇上起駕,赴金鑾殿登基。」端木驥口氣堅定強硬。
「可可……我、我想守著父皇……王爺你你去登、登……」
「皇上請起。」端木驥直接站起,大步一跨,來到端木融面前,振臂拉起整整矮他一個頭的少年新皇帝。
「阿融!」管娘娘哭了出來,好像兒子要被綁赴刑場了。
談豆豆猶在震驚之中,但她很快就接受事實;即使端木驥另有企圖,可他說的沒錯,祖制所定,帝位本來就該是阿融的,不容置疑。
話雖如此,且瞧瞧那個前恭后倨的毒龍潭,這是什么態度?!別說他老是膽敢搶皇后的話頭,現在簡直是在挾持天子了。
「平王爺!」她急道:「皇上哀慟難當,你慢慢來呀。」
端木驥「扶」著端木融,老鷹抓小雞似地帶他跌出了兩步,這才回過頭來,一雙黑眸直視著她,平靜地道:「請皇太后移步鳳輦,前往觀禮。」
皇太后?!誰呀?談豆豆突然全身一僵,阿融算是她的子輩,既然阿融當皇上了,那么她……
「也請皇上生母管太后同行。」端木驥簡單兩句話,等同向眾人宣告,定下了兩個女人的尊貴名份。
「啊嚇!」管娘娘難以承受,身子搖了搖,談豆豆趕緊扶住了她。
她明白為什么父親會在早朝時昏倒了。她去年還只是個民女,當上寧妃就很了不起了,后來竟成了皇后,現在更變成全天下最至高無上的女人——皇太后?!
這不是她有本事,全是拜端木驥所賜,誰知他打什么主意呢。
嗚嗚,她真的想哭了。萬歲爺啊,為什么您要這么早走啊?!
一個月后。
君臣百姓服喪二十七日后,大行皇帝梓宮安奉祖陵,正式長眠。
初秋微風涼爽,吹淡了哀傷氣氛,帶來秋收的豐盛氣息:皇宮撤去白幡,皇親褪下哀服,恢復了日常的生活起居。
天色仍然漆黑,天朝皇太后談豆豆已經坐在龍翔宮,看侍衣太監為少年新帝係好朝帶,戴上金冠。
管太后也坐在一邊的凳子上,拿帕子輕輕地拭著眼角。
「皇帝啊……」管太后感慨地望著愛子,她萬萬沒想到,兒子竟然有當上皇帝的一天;她由原來的震駭、恐懼、不敢置信,到如今已習慣讓人家喊她為太后了。
「管姐姐,皇帝今天第一次正式上朝,妳應該開心才是。」談豆豆特地趕在早朝之前,前來為阿融打氣。
「我是開心得哭了。阿融好大的福氣,妾身好大的運氣喔。」
端木融一身九龍黃袍朝服,雖是量身訂做,但那莊重的顏色和紋飾顯得十分厚重,無形中將他的身形壓得十分瘦小,好似小孩穿大人衣服。
他一臉憂色,苦惱地搓著手道:「我真的不行……」
「請皇上自稱朕。」隨侍的司禮太監提醒道。
「是是,朕不行。」清晨略冷,端木融額頭卻滲出細汗。「太后、母后,我還是退位吧,讓給平王爺……」
皇上老是「我」不離口,司禮太監也懶得提醒了,反正大家心知肚明啦,若是小皇帝做得亂七八糟,咱偉大的平王爺一舉廢掉他就是了。這樣一來,平王爺以平輩身分繼承皇位,合情合理,將來史官才不會亂寫。
「不行!」談豆豆就是怕阿融臨陣退縮,趕緊鼓勵道:「阿融,你要有信心,你這一個月來為大行皇帝治喪,做得很好啊。」
「那是有禮官指點,我只要照做就行了。」說穿了,就像一個木偶任禮官擺布,要跪就跪,要拜就拜,要哭就哭,端木融越說臉色越白。「可今天是上朝,我、我、我怕他。」
他,當然是指端木驥了。
談豆豆哪會不知道外頭的傳言。他就是擺明了要拿阿融當傀儡皇帝,甚至在治喪期間,還拿了新刻的皇帝玉璽,直接代為擬旨、回復奏折,簡直目中無人到極點了。
「為什么你要怕那只……那個平王爺?」不問清楚不行了。
「我小時候被他打過屁股。」端木融偷瞄一眼竊笑的太監。
啥?!打皇子!果然是個惡劣人物啊,談豆豆氣紅了一張俏臉。
「他大你十幾歲耶,竟然欺負小孩!」
「唉。」管太后又要抹淚了。「皇帝三歲在禦花園玩耍,平王爺那時剛封為鎮邊大將軍,非常神氣,看到皇帝亂摘花,抓起來就打屁股。」
「他打得很痛?」談豆豆一想到那只蒲扇般的大巴掌,屁股也火燒似地痛了。
「我忘記痛不痛了,可娘說我哭得好大聲,還吵到父皇……」一思及不是很喜歡他的父親,端木融紅了眼眶。
談豆豆憐惜不已。可憐的孩子,從此烙下了黑暗的陰影。
「過去的事就忘了,要有什么事,有本宮幫你擋著。」她說得慷慨激昂,更加用力地鼓勵道:「你是皇帝耶!你說了算,不要怕他。」
「可是……每回見到他,我就說不出話來。他也知道我的毛病,所以要我只管聽政,只管說「準奏」就好。」
「皇帝,你就聽平王爺的話吧。」管太后心生膽怯,今日地位得來不易,不是她愛當太后,而是心疼愛兒力有未逮啊。
「管姐姐,不能這樣!」談豆豆緊張了。「要是他提出亂七八糟、給自己加官晉爵、甚至要皇帝傳位給他的議事,咱天朝可亂了。」
「那怎么辦啊?!」管太后也跟著緊張,好怕平王爺要殺阿融喔。
談豆豆腦筋快轉。她要防止端木驥作怪,只有一個方法。
「管姐姐,咱兩宮太后一起垂簾聽政。」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fmx.cn***金鑾殿裏,端木驥瞪住那一塊長約七尺、寬約五尺、擺放在龍椅左側的黑檀木綴明黃綢紗屏風,怎么看怎么不順眼。
呵!垂簾聽政?為了擺放這塊勞什子簾子,硬是將早朝延后半個時辰。后宮幹政到這種天怒人怨的地步,他都可以借口廢帝廢太后了。
不過呢,嘿,他竟是心癢難耐,很想知道小太后要如何幹政。
「皇上,戶部擬撥款三萬兩銀子疏浚大江,定於明年春汛前完工。」
他還是站在老位置,以輔政王爺的姿態主理朝政,只是多了一道可有可無的奏請皇帝程序。
「準奏。」端木融僵坐龍椅,兩眼呆滯,千篇一律地回答。
「吏部勾選八名候補縣令,名冊在此,請皇上明日接見訓勉。」
「準奏。」
「南海國進貢二十斛珍珠,請賞賜后宮各院及朝廷命婦。」
「準奏。」
「北方五縣今夏接連遭受旱潦之災,三千戶村民無家可歸,請準予免稅,並由朝廷支借銀子協助重整房子和田地。」
「準……」
「等等。」嬌滴滴的嗓音從簾子后傳來。
來了!皇太后幹政了!群臣暗自興奮,睜大眼睛準備看好戲。這么稚嫩的聲音當然不是那位怕事的管太后,而是十七歲的皇太后了。
談圖禹則是躲到胖胖的周大人后面,閉上眼睛,掩起耳朵。
「請問皇太后有何指教?想加稅嗎?」端木驥望進了黃紗簾后的嬌小影子,涼涼地問道。
加你的頭啦!談豆豆感覺到那雙透射進來的銳利眸光,也冷著聲音道:「老百姓都無家可歸了,還跟朝廷借錢蓋房子?」
「朝廷財力有限,無法完全照顧到所有百姓的需求。」
「那么,剛才那二十斛珍珠來得正是時候。」談豆豆嗓音嬌脆,毫不遲疑地道:「不如就不要賞賜下去了,既是進貢給朝廷,就由朝廷捐出義賣,將所得補貼受災百姓蓋房子。」
若在從前,聽到這種「悲天憫人」的政令,群臣早就一片「仁德聖慈」、「萬民之福」頌讚聲不絕於耳了,可是如今下令的是皇太后啊……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放在面無表情的平王爺身上。
「太后娘娘高見,令臣感佩萬分。」端木驥勾起他的招牌微笑。「不過呢,還不知道要找誰來買這二十斛珍珠?」
「大臣們你捐十兩,我捐五兩,應該夠了吧。」
嗚哼!群臣心中立刻響遍咒罵聲,本以為可以拿回賞賜的珍珠討老婆歡心,如今竟要花錢買!搞不好還得再捐出去賣呢。
端木驥一眼掃過騷動不安的群臣,又轉身面對那張簾子,不疾不徐地道:「皇太后何不拋磚引玉,以行動證明您慈悲的心腸呢?」
挑釁?談豆豆反倒不以為意。她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也是應該的。
她開口就要捐出一百兩銀子,卻是心頭一驚,硬生生吞了回去。
雖說皇太后一年有二千兩的用度,但今年就快結束了,她可支用的銀子也不過三百多兩,其中她假托名義送出二百兩給管太后,讓過去生活拮據的管姐姐添購當太后的行頭,剩下的錢還得撐到年底,她又不想預支,白白給端木驥落了自不量力的口實……
「娘娘……」管太后不安地拉著她的手,微微搖頭。
她笑著拍拍老姐姐的手背。又不是做什么禍國殃民的事,怕什么?
「本宮捐出簪子一支。」她大聲宣布道。
「咦?」大臣們不知該怎么說了,捐了還不是要他們出錢買!
端木驥始終凝目在紗簾后的忙碌身形,眼見她抬手拔簪,他突然有一種荒謬好笑的感覺——該不會拿出來的是一支狼毫小楷吧?
太監恭敬捧出,不是毛筆,是一支再簡單不過的白玉簪子,柔亮的色澤揉和著晨光,倣若少女晶瑩剔透的美麗膚色。
簾子后面的管太后似乎也要脫她的鐲子,卻讓小太后給制止,然后那雙小手又很忙碌地在耳朵邊摸來摸去。
太監又呈上一對翡翠墜珠耳環,綠玉深潤,明珠圓大,挂在她小巧的耳垂上莫不沉重了些?
端木驥端詳片刻,深沉的目光再度對上簾后那雙大眼睛。
「皇上心地純仁至孝,愛民如子,誠乃我天朝之幸。」他朗聲道:「臣捐三百兩銀子響應,以謝皇恩浩蕩。」
「平王爺英明!」群臣們爆出歡呼。不用他們捐那么多錢了吧?
「臣請皇上改旨,義賣進貢珍珠做為賑災所用。」
端木融被晾在龍椅上許久,正低頭扯袍帶上的穗子,被連續兩聲的皇上嚇得急忙正襟危坐,眼睛不知往哪兒看,只得急道:「是是……準奏。」
臣子們不忍卒睹。唉!明明坐在上面的應該是器宇軒昂的平王爺,怎會換上那個傻不愣登的孩子啊?
「臣另有一事奏明皇太后。」端木驥又道。
「請講。」
端木驥好整以暇,神情似笑非笑,一字一字傳遍了整個大殿。「新皇初登大位,一時難以明白朝政,所以臣和丞相、六部尚書前一日會在勤政閣議定政事,早朝只是一個形式,目的是彰顯吾皇天威罷了。若皇太后對政事有意見的話,請盡早告知,莫要耽誤君臣時間和重要國事。」
哇!群臣嘩然。那就是說平王爺很不滿兩宮太后垂簾聽政了?
丞相顧德道更是熱血沸騰!想他追隨平王爺以來,無不兢兢業業、忠心耿耿,頗得王爺之信任;他不求高官厚祿,但求名垂青史,成為人人敬重效法的護國良相呀!
「臣顧德道啟稟皇太后、管太后、皇上。」他立刻打蛇隨棍上,慷慨激昂地道:「垂簾聽政不合體制,請兩宮太后深思。」
好,針對她來了。談豆豆沉住氣道:「本宮不是先例。」
「是有兩例。聖皇帝兩歲即位,還在吃奶;誠皇帝六歲即位,見不到娘就哭,所以需要母后陪同上朝。可皇上已經、已經十五歲了啊!」
顧德道口沫橫飛,激動極了,他還等著將孫女嫁給端木驥當皇后!
「皇帝尚未大婚,就是孩子。」談豆豆感受到滿朝壓迫孤兒寡母的氣氛,仍堅定地道:「所以本宮和管太后有管教撫育的責任。」
啥?!群臣全部掉了下巴!十七歲的太后撫育十五歲的皇上?!
這句話對端木驥而言已經是老掉牙了,他現在只想陪她玩下去,瞧瞧她的膽子到底有多大。
「請問娘娘,聽說您和管太后在早朝之前到龍翔宮看皇上?」
「是的。」呵!他什么目的?掌握她的行蹤?
「按照禮制,太后毋需勞動鳳步,只需安坐宮中,待皇上朝會結束后,再到寧壽宮、慈慶宮向兩位太后請安即可。您如此破例,恐怕置皇上於不孝之地步。」
「皇帝初次上朝,老身「愛子心切」,全程叮囑,只不過偶爾破例,平王爺何必大驚小怪?」談豆豆幹脆倚老賣老。
「若是常常偶爾破例,請問娘娘,祖宗訂下的宮廷禮制何用?」
「既然祖宗能訂下禮制,老身以后也會變祖宗,老身的新禮制就成了后代所遵循的舊禮制了。」
「嗯……」大殿上爆出了一片像是大便拉不出來的憋氣聲,大臣們臉孔扭曲,很辛苦地控制嘴巴不要哈哈大笑。
「感謝老祖宗的教誨。」端木驥唇角揚得更高,深黝的黑眸綻出光芒。「皇上似乎很累了,也請老祖宗保重鳳體,能不能退朝了?」
「好。請皇帝退朝。」他給她臺階下,談豆豆當然快快下了。
她也知道剛才拗得有些過分了,可是那只死木頭馬分明針對她來的。這些事不能私下商量嗎?非得在早朝故意損她?!
氣死了!此仇不報就跟他姓……呃,不對,她嫁給先帝,本來就跟著姓端木了。
「管姐姐,我們回去了。」她懶得再想,扶起了身邊的管太后。
「妾……妾身不來了……」管太后頭昏眼花,早已抹溼了一條帖子,讓兩位宮女扶住,撫著心口搖頭道:「不來了,下回不來了。」
隨著皇帝太后浩浩蕩蕩的陣仗走動,那道綢紗簾子晃了晃,群臣剎那之間有個錯覺,好像簾子是被方才一來一往的犀利言語給震得晃動的。
「以后的早朝可熱鬧了。」周大人很滿意看了一場好戲,轉過了身,驚奇地道:「咦,談大人,你這回沒昏倒?」
「習……習慣了。」談圖禹拿袖子擦汗。將來和平王爺打照面的機會只會多不會少,他似乎慢慢能承受接踵而來的驚嚇了。
待滿朝百官退出,金鑾殿上空無一人,端木驥信步走到簾子后面,肆無忌憚地坐了下來,張開手掌,凝視一直握在掌心的簪子和耳環。
簪子才從那如雲秀發摘下,微有發香;耳環也似乎仍留有女兒肌膚的淡柔香馨熱氣……他陡地用力握住,直接收進了衣袖裏。
抬起頭,視線望穿了朦朦朧朧的簾子。呵!從這簾子后面看出去的感覺還不錯,她應該可以將他的舉手投足完全收攏進眼底。
可惜他站在前頭,看不清那張圓圓臉蛋的氣惱表情。
杜默雨 豆豆太后 後宮話風流 系列 -- 1
杜默雨 豆豆太后 後宮話風流 系列 -- 2
杜默雨 豆豆太后 後宮話風流 系列 -- 3
杜默雨 豆豆太后 後宮話風流 系列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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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默雨 豆豆太后 後宮話風流 系列 -- 后記
杜默雨 豆豆太后 後宮話風流 系列 -- 1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都是error...(不知是否太長??)
請欣賞 -- 豆豆太后 杜默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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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這個他一手促成、拱上皇太后寶座的十七歲女娃竟說要垂簾聽政!
莫不是對他這個輔政王爺有意見?
雖說他可以以此為借口廢掉她的太后名位,偏偏她的行止弄得他心癢難耐,直想探知她要如何幹政,更想瞧瞧她的膽子究竟有多大。
當然,他會找機會對她闡明自己是公忠體國、憂勞朝政,絕非狼子野心想篡奪皇位。
不過,以她嘴硬的程度,必是會和他爭辯不休……
怪了!他這個滿朝文武眼中英明神武的平王爺怎地和小太后鬥起來了?
鬥?抑或是逗?他逗閨名豆豆的小太后?
哈哈!情況似乎越來越有趣了,但也……
越來越危險……
即便是如此,他還是要為所欲為,甚至大膽妄為,只要不跌進那道兩人間的鴻溝。
豪情的平王爺,怎可能為情所困!
第一章
金鑾殿上,群臣按官職等級排列站立,商議國事。
日出東方,也是早朝進入尾聲的時候了;朝陽燦然,透照東邊絲羅窗紗,為大殿揮灑出一片耀眼的晶白:晨光緩慢遊移,有若明亮的白霧,隱隱約約遮掩了位於中央高處的皇帝禦座。
大椅漆金鑲珠,蟠龍雕玉,金碧輝煌,上頭卻是空無一人。
隨著大臣啟奏的高亢聲音,日影又斜移兩尺,光霧忽地拉開,炫亮了一位站在龍椅下方左側的挺拔人物。
龍椅之末,即為群臣之首。日光映照在他一身皇室專屬的繡金麒麟織錦朝服上,將那高大的身形烘托得格外英偉出眾,倣佛只要他往這邊一站,自然而然就能顯露出他天生的王者威儀,令人不可逼視。
群臣靜肅無聲,輔政王爺不表示意見,他們也不敢開口。
「所以,是該立后了?」端木驥的聲音低沉而醇厚。
「平王爺,后宮不可一日無主啊。」禮部尚書臉色凝重,語氣急促地道:「否則幾位妃子再這樣鬧下去,徒然教百姓看皇室的笑話,臣這個禮部尚書也沒臉談什么禮儀教化了。」
賢妃和淑妃為了爭論誰最受皇帝寵愛,不時率領兩宮的太監宮女,擺出陣仗高聲對罵;裕妃好心去勸架,竟然被推到池塘裏成了落湯雞。這事讓宮人「悄悄地」傳了出去,不出三日,京城已是街頭老小皆知,還被拿來當作茶館說書取笑的題材。
「唉!這已經不是后宮第一次出醜了。」一想到后宮一群老母雞這邊咬那邊啄的亂象,禦史大夫的眉毛就打了死結,嘆道:「先后已逝五年,皇上始終未立新后,如今皇上臥病在床無法視事,平王爺您是輔國重臣,為了咱天朝,為了咱皇上,請您一定得作主啊。」
「顧丞相,你有什么想法?」端木驥不疾不徐地問道。
「這個嘛,賢妃和淑妃有失婦德,絕不可能立為皇后母儀天下。」丞相顧德道一臉凜然,說出大家一定同意的答案;接著話鋒一轉,慨然道:「至於新后人選,臣向來為王爺馬首是瞻,王爺天縱英明,史上無雙,自輔佐皇上以來,四夷臣服,海內太平,民生樂利,安邦定國,呃……」
端木驥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微笑,顧德道自動住了口。
那是沒有笑意的難解笑容,表示平王爺正在思考,而且待會兒一定會有一個讓群臣、以至於天下黎民百姓心服口服的決策。
群臣們亦是巴巴地望著他們英明神武的平王爺。實在不是丞相愛吹捧,而是平王爺思慮周密,為國為民,大臣們想不到的,他全想到了。
話說端木驥乃是皇上之弟定王的長子,也就是皇帝的親侄兒;他原本只要當個安樂小王爺,等待承襲爵位即可,可他不願坐領俸祿,十六歲高中狀元,名震天下;十七歲北夷犯邊,他請纓上戰場;十八歲大捷,二十歲靖邊撫番,從此國界平靜;如此文韜武略,頗得皇帝激賞。二十一歲出使各國,弘揚天朝天威,歷兩年歸來;二十三歲官拜兵部尚書;二十五稱病辭官,三個月后即被皇帝召回朝廷,破格晉封為平王,傳為天朝開國三百年來,父子皆為親王的佳話。由於皇帝始終龍體欠安,二十六歲時他啣命為輔政親王,代為批閱奏章,主理朝政,如今已經整整三年了。
太強了!王爺既英俊又能幹,天朝有他,誠乃萬民之福,就算讓他給篡位了也無所謂呀;可趕在那之前,大家得想辦法將女兒、孫女兒、侄女、甥女、任何有親戚關係的女孩兒嫁給他才是。
咦?王爺那對深不可測的黑眸好像動了,群臣視線也跟著他的目光移動,一起緩緩地投注在位列群臣之末的一個老頭子。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是寧妃啊。
「嚇!」大學士談圖禹驚覺眾人的目光,嚇得趕緊龜縮一邊,顫聲道:「周大人,你比較胖,借我躲躲。」
「談大人!」周大人氣歪了胡子,氣急敗壞地轉頭道:「前面許大人比我還胖……哎唷,別扯我袍子,朝廷莊嚴之地,你年紀那么大了,別玩躲貓貓,勇敢面對現實吧。」
「嗚!我……」談圖禹還是跟著那個胖身軀躲藏。
有的臣子搖頭,有的小聲探問,還有的偷偷竊笑。
談大人官運不濟,閨女倒是一路亨通。去年皇帝龍體初愈,選十六歲的談氏女為妃,隨后進行納採、問名、納徵各項繁文褥節,皇上卻忽然犯了嚴重風疾,臥病不起;納妃日子到了,談家閨女還是行禮如儀,冊封為寧妃,住進了后宮。
可憐哪!小小年紀就嫁給一個可以當爺爺的皇帝,若能得到寵幸生下皇子也就罷了,偏偏皇上病重,半年沒睜眼,她也守了半年的活寡了。
就算她當上皇后又如何?將來這天下是平王爺的啦,她只是過渡階段的皇后,還不知道她治不治得了那些婆婆媽媽的老妃子呢。
「談大人何在?」端木驥沉聲問道。
「臣……臣在!」談圖禹踉蹌跌了出來,額頭冒汗,臉色蒼白,慌慌張張地道:「那個裕……裕妃,她她她有皇皇皇……皇子……」
「很好。」端木驥語調平靜,望向百官,又道:「總算有朝臣提出人選,各位還有其它意見嗎?」
群臣察言觀色,既然王爺都選定寧妃了,剛剛那一句話也不過是場面話,大家怎能不用力提出異議呢?
吏部侍郎率先發難。「裕妃雖然生下皇子,可是她原為目不識丁的雜役宮女,論德貌、論出身,完全不適合成為六宮之主哇。」
噯,詳情就別說了。當年皇上一時不察,拿她做為泄火的對象,一舉中的,讓她懷了龍種;皇上生了二十幾個公主,好不容易喜獲麟兒,偏偏這唯一的皇子卻得到他母親的真傳,生性懦弱,反應遲鈍,皇上越看越氣,轉喜為怒,后來幹脆不理不睬,更遑論立為太子了。
工部尚書也道:「裕妃勸架,還反過來被賢妃淑妃欺負,她又怎有能力統率六宮,掌理后宮各項事務呢?」
丞相顧德道早就準備好諸位妃子的小抄,很快從袖口瞄了一眼,朗聲誦道:「寧妃談氏,翰林院大學士談圖禹之女,貞靜賢孝,懿恭婉順,能誦詩書……」背不下去了,他忙正色道:「王爺,臣請立寧妃為后。」
「嗯。」端木驥又勾起了一抹淡然的微笑。
丞相念的是去年選妃的檔案,但他手上還有更多詳細的資料。
寧妃談氏,閨名豆豆。豆豆?!他望定了殼觫不安的談圖禹,三十年前滿腹經綸的狀元,竟為獨生愛女取了這么一個簡單俗氣的名字?
黎明即起,做養身功,白日讀書刺繡,作畫撫琴,養蓮種花,教授宮女識字奕棋——果然是個才德兼備的女子,足有母儀天下的風範。
鮮少與諸妃往來,唯獨友善對待裕妃和皇子——此女懂得審度時務,拉攏極有可能繼承皇位的皇子,或許不能小看她的心機。
進宮三月,請入禦書房博覽群籍,過時不出,須宦官驅趕方出——這點他就不滿了。禦書房乃皇宮擺放重要典籍之地,為皇帝讀書之處,豈容一后宮妃子隨意進出。他立即退回她的請求,她不死心又呈上申請;他國事繁重,無暇與小女子計較,遂準許她午時一個時辰得以進入禦書房藏書樓看書,沒想到一個時辰還不夠!
看來這半年來她在后宮頗有一套生存之道,過得十分自在。
兩道刀鋒也似的濃眉舒展開來,深黝的黑瞳映出朗朗晨光,他神態沉穩,喜怒不形於色,一如以往,以那全權掌控大局的堅定聲音宣布道:「擬旨,立寧妃為后,冊后大典定在十日后。」
「談大人,恭喜你,快謝恩啊。」周大人趕忙提醒。
談圖禹目瞪口呆,汗流浹背,須發盡溼,嘴巴張了又張,聲音梗在喉嚨裏,突然咚地一聲,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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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23日 星期日
泳兒+鍾舒漫+吳浩康+洪卓立 - 小學館
作曲:Orange Range|填詞:李峻一|編曲:橋韜@U's Music|監製:周初晨@U's Music
d = 吳浩康
v = 泳兒
k = 關智斌 (轉了洪卓立)
s = 鍾舒漫
d: 黑板跟書枱基本無變
v: 班中的師生轉了別人
k: 看到某個孩童埋在書桌大覺訓
s: 昨天太遠 而天空這樣近
k: 不見了 同學們阿敬阿發阿正阿勝不見了
遊玩時你踢過我我踢過你生氣了 還哭過了
仍未忘每一頁每張臉夢見昨日我會想笑
d: 你我過去八歲特大號爆谷亦分吃了仍分散了
v+s: 留堂後你借過我我借過你互抄功課
d+v+s: 球賽跌痛過永遠有你支撐起我
all: 舊校變改 門前路長滿青苔
萬物會更改情永在
廿二世紀 球場上相約比賽
如果跑不到背著你賽
情感 一起揮過汗灌溉
d: 你有借過我 五個半
過去你對我 亦算太過照顧
s+v: 曾欠過你 從不止是五個半
自細有你 才更美滿
k: 成長的階梯很多崎嶇很多的災厄
還盼我似你你最夠勇永遠無嚇怕
v+s: 人生 人生 能經得起悲哀
d+v+s: 微小 愁哀 塵埃一般飛開
all: 舊校變改 門前路長滿青苔
萬物會更改情永在
廿二世紀 球場上相約比賽
如果跑不到背著你賽
情感 一起揮過汗灌溉
la la la . . .
情感 一起揮過汗灌溉
k+d: 那次賽事我最拼搏卻跌破了頭
誰更愁 誰更愁 能靠誰來急救
遊戲時要贏 我們會贏 你很硬頸堅執不捨
難題從來無推卸
all: 幼年時 少年時 捱埋考試
成年開始返工相戀失戀經很多曲折
仍然要贏 會贏 很多的包袱 難推卸
*all: 難過 難過 仍捱得過
陪你 難過 仍能一起過
齊來重建 兒童國
齊來攜手建造一個
誰都不可攻破*
Repeat *
k: 黑板跟書枱基本無變
班中的師生轉了別人
看到某個孩童埋在書桌大覺訓
昨天太遠 仍幻想彼此可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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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這歌不錯.....
但聽說原唱是Orange Range
我都想找找聽看~